第1章
“景深,你昨天凌晨三點纔回來,手機裏的通話記錄爲甚麼刪了?”
我剛用指紋解開家門,還沒來得及換鞋,媽媽蘇晚那熟悉的聲音就從客廳裏飄了過來。。
這是十年來,我們家每天都在上演的戲碼,我甚至已經能背下後續的每一句臺詞。
客廳的水晶吊燈只開了最暗的一圈光暈,將我父親陸景深的身影勾勒得愈發挺拔。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剛從公司回來,俊朗的臉上掛着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發邊,俯身揉了揉媽媽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是演練了千百遍。
“昨天陪客戶談一個新項目,談得太投入,忘了時間。”
他的聲音醇厚而富有磁性,總能輕易地安撫人心,
“太晚了怕吵到你和念念休息,就沒打電話。至於通話記錄,都是些工作上的號碼,刪了是怕你看見一堆陌生來電又胡思亂想。”
他說着,順手端起茶几上的溫水遞到媽媽嘴邊,眼神坦蕩,沒有絲毫的閃躲。
媽媽握着他的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有喝水,只是抬頭看着他,眼底的懷疑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我重重地將包扔在玄關的櫃子上,發出的聲響打破了這片刻的僵持。
“媽,爸都說了是工作,你怎麼每天都要問一遍?”
我不耐煩地踢掉腳上的高跟鞋,語氣裏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
“十年了,你天天懷疑我爸,你不累,我們都累了。有意思嗎?”
我的話精準地刺破了媽媽虛假的平靜。
她的肩膀微微一顫,握着水杯的手頓住了,抬頭看向我時,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委屈。
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像往常一樣,把所有的情緒都和着那口溫水,默默地嚥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陸景深立刻朝我遞來一個責備的眼神,隨即拍了拍媽媽的背,語氣無奈地打圓場:
“念念,怎麼跟你媽媽說話呢?她也是太在乎我了,別往心裏去。”
“在乎?我看是偏執吧。”
我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砰”地一聲關上門,我將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氛圍徹底隔絕。
我癱倒在牀上,腦子裏亂成一團。
我真的受夠了。
十年前,這個家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媽媽明媚愛笑,爸爸溫柔多金,我是他們捧在手心裏的公主,我們是外人眼中最幸福的模範家庭。
可一切都從十年前開始變了。
媽媽開始變得多疑、敏感,像個偵探一樣審視着爸爸的一切。
她會檢查他的西裝口袋,會追問他每一個深夜應酬的細節,會因爲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而盤問許久。
而我爸,是那個受害者。
他永遠耐心,對我更是有求必應,從最新的電子產品到奢侈品包包,只要我開口,他從不說一個不字。
小時候,我也曾站在媽媽那邊。
我偷偷跟蹤過爸爸,翻過他的公文包,甚至學着電影裏的情節,試圖破解他的電腦密碼。
可每一次,我甚麼都找不到。
我找到的,只有爸爸給客戶準備的詳盡方案,給下屬準備的激勵紅包,以及給我和媽媽準備的各種驚喜禮物。
久而久之,連我自己都開始覺得,是媽媽太過分了。
她把爸爸的愛當成了肆意揮霍的資本,用無休止的猜忌消磨着這個家最後一點溫情。
我開始與她爭吵,從幫爸爸辯解,到後來直接指責她的無理取鬧。
再後來,我考上了離家很遠的大學,畢業後又以工作忙爲藉口,心安理得地住進了公司宿舍。
我以爲逃避可以讓我耳根清淨,卻沒想到,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早已滲透到骨子裏,無論我走到哪裏,都如影隨形。
又是一個在公司加班的深夜,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我爸發來的微信。
點開,是一張圖片,白紙黑字,蓋着鮮紅的醫院印章。
診斷證明書。
緊接着,爸爸的文字消息彈了出來:
“念念,你媽媽得了抑鬱症,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怕你擔心,一直瞞着你。你下班了早點回家陪陪她,別再跟她頂嘴了,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
抑鬱症三個字像一顆Z彈,精準的投放到了我腦子裏,我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診斷,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怎麼會這樣呢?
我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媽媽這十年來的樣子。
她從一個愛笑愛鬧、喜歡穿着漂亮裙子拉着我逛街的明媚女人,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憔悴。
她眼神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愁。
她那些在我看來無理取鬧的反覆質問,和那些歇斯底里的懷疑,一幕幕,在我腦海裏飛速閃回。
而我呢?
我回報給她的是甚麼?
是我的不耐煩,是我的頂撞,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冷漠與逃避。
我把她推開,指責她,把她對我父親的愛和擔憂,當作是不可理喻的神經質。
我爸最後那句別再跟她頂嘴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
原來,我每一次的言語攻擊,都是在將她往深淵裏再推一步。
愧疚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甚至沒來得及跟主管交代做到一半的項目,抓起車鑰匙就瘋了一樣衝出公司,一路將油門踩到底,朝着那個我逃離了的家疾馳而去。
推開家門時,迎接我的是一片黑暗。
客廳裏沒有開燈,只有臥室的方向,從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而微弱的光。
我放輕腳步,像個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
透過門縫,我看見媽媽蜷縮在牀上,已經睡着了。
她身上只蓋着一條薄薄的毯子,眉頭即便是睡夢中也緊緊地皺着,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眼角還掛着未乾的淚痕。
那一瞬間,我的鼻子酸得厲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媽媽了。
我沒有叫醒她,只是輕輕推開門,在她牀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藉着牀頭小夜燈昏暗的光,我貪婪地描摹着她疲憊的睡顏,腦海裏反覆回放着這些年她每一次的質問和每一次的嘆息。
第一次,我開始站在她的角度思考。
如果,萬一,媽媽的懷疑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呢?
一個女人,要有多麼深的絕望和無助,纔會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用這樣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去追尋一個可能存在的真相?
而我爸,如果他真的清白,爲何十年來,他只是用寵溺和禮物來敷衍,卻從未給過媽媽一個真正讓她安心的解釋?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在我心裏瘋狂地生根發芽。
我在媽媽牀邊坐了很久,直到雙腿都有些麻木。
她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會無意識地蹙眉,嘴裏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
我心裏的愧疚與疑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困住。
爸爸近乎完美的表現,和媽媽十年如一日的痛苦懷疑,這兩者之間巨大的矛盾,像一根毒刺,扎得我心神不寧。
我必須找到答案。
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落在了媽媽的梳妝檯上。
我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梳妝檯的抽屜沒有上鎖,我輕輕拉開,裏面放着一些她常用的護膚品和幾件素雅的首飾,並無異常。
我不死心,將手伸進抽屜的最深處摸索。
指尖觸及到了一塊堅硬的紙板。
我心中一動,將它掀開,紙板之下,竟然還有一個隱藏的夾層。
夾層裏,靜靜地躺着一個筆記本。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顫抖着手,將那本筆記拿了出來。
翻開第一頁,是媽媽娟秀而熟悉的字跡,但筆鋒卻帶着幾分壓抑的潦草,
日記的起始日期,是十年前。
我飛快的翻看着媽媽的記錄,震驚即將要把我淹沒。
日記裏的每一頁,都記錄着一件又一件讓我觸目驚心的小事。
那些我曾經覺得是媽媽“無理取鬧”的證據,此刻都變成了烙印在我心上的滾燙傷疤。
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已經變得凌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