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周村有個習俗，準女婿頭一次來是不能空手的。
和趙競在一起三年，他從沒來過我家。
即使是我手術出院，他仍堅持把車停在離村一公里的地方。
“甚麼封建社會還搞這套，”他一貫地溫笑，“我去就是助長這種陋習，咱們講現代文明，對不對？”
可這天，我卻在老家村口看見他，給幾個圍着的孩子發巧克力，起身把菸酒遞給長輩。
風吹過來，隱約飄來幾句。
“還是村長家的閨女厲害，聽說大學教授呢！”
“是啊，這個酒，聽說外面買起來好幾百一瓶呢！真大氣！”
甚麼鄉村陋習？甚麼現代文明？
只不過是我的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我們村還有一個習俗。
滿二十七女孩還未嫁人要去祠堂抽籤決定嫁娶。
這次回來，我是準備請叔公幫忙協調延後一年的。
可這次，我不延後了。
......
熱鬧聲中，我和他視線交錯。
他臉色僵硬。
剛向我走幾步，被人拉住。
村長的女兒，周雅親暱挽住他胳膊。
幾個離我近的嬸子笑我：
“清禾，你看，找男朋友就要找這種的，親自上門還大包小包的。”
“就是呢，不像你那個男朋友，不知禮數。”
我背脊還僵着，沒緩過神。
手機對話框還停留在他上一條：今天有要事。
嬸子意味深長的笑還在我面前。
是的。
全村都知道我有個國外留過學的男朋友。
但是沒人見過，甚至有人當我是杜撰。
熙熙攘攘的人流開始往屋內湧動。
我隨着人流一同走了進去。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趙競發來的消息：
“學校師妹，幫忙應付下家裏，你別惹事。”
語氣平常。
左滑，退出。
我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
抬頭時，周雅在給所有見證的人發見面禮。
當她手伸過來時，我下意識接住了。
一個不大的絲絨盒子。
裏面躺着一隻琺琅彩的平安扣，紅底纏金線，內圈刻着極細的蓮花紋。
所有考古專業的學生畢生所求。
趙競說這個工藝快失傳了，全省只有一位老師傅會做，已經排了大半年的隊。
“別不好意思，”周雅衝我笑了一下，她眼睛彎彎的，“我男朋友是大學教授嘛，這點東西不難的。”
她把“這點東西”說得輕飄飄的。
但我記得趙競跟我提過三次這個平安扣。
前兩次說師傅身體不好停了工。
第三次說排到了。
“拿到第一時間給你”。
我等了四個月，沒等到第一時間。
現在它躺在別人的掌心裏，輾轉到了我手上。
周雅似乎又想起了甚麼，偏了偏頭：
“聽說，你男朋友也是燕大的教授？不肯來咱們周村，說是甚麼......陋習？”
旁邊議論聲更重了：
“那是禮數，老祖宗傳下來的，怎麼就是陋習了？”
“連這點東西都捨不得，那還能指望他對你有多好？我看啊，就是玩玩的。”
周雅轉頭看了趙競一眼，又轉回來看我。
“你男朋友叫甚麼名字？或許阿競可以幫你勸勸。”
周圍安靜了一瞬。
幾個嬸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臉上。
連旁邊剝花生的老伯都抬了抬眼。
我感覺到趙競的視線從我臉上掠過。
那個眼神，是不動聲色的警告。
我笑着開口：“分了。”
心裏卻像堵了甚麼，喉嚨開始幹疼。
趙競臉色一僵。
隨後笑着圓場：
“說了也不一定認識，學校那麼大，我也不是每個人都認識的。”
周雅“哦”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拉着趙競往堂屋走：
“來來來，爸在裏頭泡了茶，就等你呢。”
有個嬸子經過我身邊，順手拍了拍我胳膊：
“清禾你也進來坐坐嘛，難得村裏這麼熱鬧。”
我沒動。
院子裏一瞬間空了。
地上散着幾個拆開的禮品袋包裝，紅底金字的“福”字在風裏翻卷。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平安扣，把盒子合上，塞進口袋。
手機又震了一下。
趙競的消息：
“別站在風口，先回去，晚點我給你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