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死前在我手機裏裝了五條定時語音。
她撐着一口氣,指甲掐進我手背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陸薇,聽好了。這五條語音,會在特定時間自動播放。你必須照做,一條別落。否則你會死得比我慘一萬倍。”
我叫陸薇,高三,靠撿廢品和助學金活着。
我媽是個瘋子。
她瘋了很多年。街坊鄰居都這麼說。她總在半夜突然尖叫,說甚麼“又來了又來了”,把自己鎖在櫃子裏發抖。鄰居報過警,警察來了,她就恢復正常,笑着道歉。
後來她安靜了。
安靜地躺在那張鐵架牀上,瘦得像一張紙。
她死的那天,太陽很好。殯儀館的人把她抬走的時候,我在她枕頭底下發現了一部舊手機。屏幕裂了,但還能開機。
通訊錄裏只有一個人,備註是“陸薇”。
草稿箱裏存着五條定時語音,每條都標註了精確到分鐘的時間。
我以爲她瘋得更厲害了。
直到高三上學期的那個週三,第一條語音準時響起。
“陸薇,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去教學樓天台。你會看到年級第二的江臨站在欄杆外面。不要拉他,不要喊他。你只需要站在他正後方,點一根菸,等他回頭看你。他回頭的那一刻,你開口說——‘跳下去,你這輩子都贏不了我。’”
我聽完渾身發抖。
我媽讓我去刺激一個要跳樓的人?
我趕到天台的時候,江臨果然站在欄杆外面。
他的校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落的葉子。所有人都在樓下尖叫,教導主任拿着喇叭喊話,消防車的警笛由遠及近。
沒有人敢靠近。
我抖着手點了一根菸——我第一次抽菸,嗆得眼淚直流。
江臨猛地回頭。
我隔着三米遠,把煙按滅在掌心,燙出一個焦黑的圓疤。
“跳下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這輩子都贏不了我。”
江臨愣住了。
他的嘴脣在發抖,眼眶通紅,但那雙眼睛裏的死氣突然碎了一道縫。
“年級倒數第一的陸薇?”他啞着嗓子問我。
“對。”我說,“你跳了,我就是年級第一。”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說不清是哭還是笑。他從欄杆外面翻回來,一把推開我,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丟下一句話:“陸薇,你真他媽是個狠人。”
當天晚上,消息傳遍全校。
江臨的媽媽在三個月前跳樓自S了。他爸娶了繼母,繼母帶着一個和他同歲的男孩住進家裏,把他臥室改成了雜物間。
他上天台那天,繼母剛把他媽的遺物全部燒光。
而我那句刻薄至極的話,反而讓他清醒了——“我還沒贏過你,憑甚麼死?”
一週後,年級主任辦公室裏。
江臨站在我對面,把一張成績單拍在桌上。
“陸薇,從今天起,我當你的家教。我幫你考上清華,你幫我拿獎學金。”
我看着他,想起我媽那條語音。
她怎麼知道江臨要跳樓?她怎麼知道那句話能救他?
第二條語音在一個月後響起。
那天是我生日。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面前是一碗泡麪。
語音播放:“陸薇,你左前方那個修自行車的攤子,攤主叫老周。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老式金戒指,內側刻着‘1987·愛妻’。去問他這枚戒指的來歷。問完以後,讓他教你修車。”
我愣了。
老周在我家樓下襬攤擺了八年,我從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我端着泡麪碗下樓,蹲在他攤子旁邊。
“周叔,你手上那枚戒指,能給我看看嗎?”
老周的手猛地一抖,扳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
“誰讓你來問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媽,”我說,“她死了。她讓我來問的。”
老周摘下戒指,放在我手心裏。內側的字已經被磨得模糊,但我還是看清了——“1987·愛妻”。
“1987年,我老婆懷孕八個月,去菜市場買菜,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一屍兩命。”老周點燃一根菸,煙霧模糊了他的臉,“肇事司機跑了,至今沒抓到。”
“這戒指是從她手上取下來的。我戴了三十六年。”
我握着那枚戒指,手心發燙。
“我媽爲甚麼讓我來問這個?”
老周把煙掐滅,站起來,掀開修車攤後面的鐵皮櫃。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遞給我。
“你媽讓我轉交的。她說,如果我有一天遇到你來找我,就把這個給你。”
信封裏是一張借條。
借款金額:五十萬。借款人:陸薇的母親。擔保人:老周。
借款方的名字,叫“周建民”。
老周的親弟弟。
也是那天晚上,我媽家對面那棟樓的鄰居。
“你媽說,周建民當年之所以能跑掉,是因爲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她花了二十年,找到了買通周建民的人。”老周的聲音在顫抖,“那人現在是京城的房地產大亨,身家上百億。你媽說,這張借條,是你扳倒他的第一塊磚。”
我攥着借條,渾身血液沸騰。
“那個人叫甚麼?”
老周看着我,一字一頓:“沈鶴亭。”
第三條語音在高考前三天響起。
“陸薇,高考第一天,你的考場在十二中。進考場前,去校門口那條巷子的垃圾桶旁邊等着。會有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被三個人追打。幫他。打完之後,帶他去你家的出租屋。他叫秦墨。”
高考那天,我提前兩小時到了十二中。
巷子很窄,垃圾桶散發着餿味。我蹲在牆根,手裏攥着一把從學校體育器材室順來的壘球棒。
果然,七點四十分,三個穿黑背心的男人追着一個灰衛衣的男生衝進巷子。
他被打倒在地,書包被扯爛,准考證撒了一地。
我衝上去,一棒子掄在領頭那個人的後背上。
這一棒我用盡了渾身力氣,那人的慘叫聲把周圍幾個小區的狗都嚇叫了。
三個男人被我一個女生打懵了,罵罵咧咧地跑了。
灰衛衣男生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卻第一時間去撿地上的准考證。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好看得不像話的臉。鼻樑斷了,但那雙眼睛又黑又亮。
“謝了。”他把准考證塞進口袋,站起來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叫秦墨?”
他腳步頓住了,轉過身,瞳孔微縮。
“誰告訴你我的名字?”
“我媽。”我說,“她死了。但她說,讓我幫你。”
秦墨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你媽還說甚麼了?”
“她說,讓我帶你去我家。”
那天下午,秦墨坐在我出租屋的沙發上,用碘伏擦傷口。我的高考已經遲到了半小時,但我顧不上。
“你到底是誰?”我問。
秦墨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扔給我。
“你媽以前是我媽的助理。2005年,我媽發現沈鶴亭在做空一家國企,導致數萬工人下崗。她要舉報,然後‘意外’墜樓了。你媽替我保管了所有證據,躲在貴州這個小城市,裝瘋賣傻活了十八年。”
我的手在發抖。
“我媽......不是瘋子?”
“她裝的。”秦墨的聲音很輕,“沈鶴亭在找人滅口。她只有裝瘋,別人纔不會把她的‘瘋話’當真。她死之前聯繫過我,說會把證據留給你,讓我高考那天來找你。”
U盤裏是甚麼,我沒來得及看。
因爲那時我已經知道,第四條和第五條語音還在等着我。
高考結束後,秦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抓走了。
我親眼看着三個穿西裝的男人把他從出租屋門口塞進一輛黑色商務車,揚長而去。
我追了兩條街,摔得滿手是血。
第四條語音準時響了。
“陸薇,不要去找秦墨。沈鶴亭的兒子沈臨川,會在三天後轉到你的學校。他手上有一條我留給你的真正遺言。拿到它。”
三天後,沈臨川坐着勞斯萊斯來報到。
全校都在議論。京圈太子爺,沈鶴亭的獨子,爲甚麼來我們這個小城市借讀?
我是在廁所門口堵到他的。
他靠在牆上,校服釦子隨便繫了兩顆,嘴裏叼着一根菸,看見我,挑了下眉。
“陸薇?年級倒數第一?”
“我媽的遺言在你手上。”我開門見山。
沈臨川嘖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遞給我。
“你媽三年前寄到我家公司的。我爸看了以後,讓我轉交給你。但條件是,你必須考上清華,才能打開。”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寫着四個字:“清華錄取。”
“甚麼意思?”
沈臨川把煙掐滅,笑了笑:“意思就是,你媽把所有底牌都壓在你能考上清華。如果你考不上,那些證據就沒用。”
我把紙攥緊,轉身就走。
“陸薇。”沈臨川在身後叫住我。
我沒回頭。
“你媽,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他的聲音很輕,“別讓她失望。”
我從年級倒數第一,衝到了年級前五。
一百天的時間,我把所有的咖啡當水喝,每天只睡三小時。江臨給我補課補到凌晨兩點,老周每天給我送飯,把修車攤的遮陽傘換成了一盞燈,就爲了讓我在路燈下背書時不那麼冷。
高考結束了。
我以全市第三十七名的成績,考上了清華。
當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第五條語音響了。
陸薇,如果你聽到了這第五條語音,說明你已經拿到了清華的錄取通知書。
恭喜你,女兒。
但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
沈鶴亭不會放過你。你以爲他爲甚麼讓沈臨川把遺言給你?因爲他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你走得越高,他摔死你的快感就越強。
秦墨現在被關在京城的一棟別墅裏,那棟別墅的產權在老周弟弟周建民名下。周建民現在是沈鶴亭的白手套。
拿着U盤裏的證據,去救秦墨。
但記住,沈鶴亭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能信任。包括沈臨川。
他給你那張紙上,你媽我真正留下的遺言,是用隱形墨水寫在你以爲的那四個字下面的。
把錄取通知書放在冰箱冷凍層,等一個小時再拿出來,“清華錄取”四個字下面會出現一行真正的話。
我照做了。
從冰箱裏取出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看見那行字:
“去京城朝陽法院,找法官姜懷遠。他是你媽這輩子唯一沒有對不起的人。”
我攥着錄取通知書,渾身發抖。
原來我媽連死後都在算計。
她把所有棋子都擺好了,就等我落座。
八月底,我帶着U盤和我媽留下的所有東西,坐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
老周送我到車站,把那枚金戒指塞進我手心。
“陸薇,這戒指你拿着。我老婆的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
江臨和我一起考上了清華,他坐在我旁邊,手裏拿着同一趟車的車票。
“我答應過幫你考上,沒答應過讓你一個人去送死。”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到了北京,我直接去了朝陽法院。
姜懷遠法官的辦公室在十六樓。我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看卷宗。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但眼睛特別亮。
她看到我第一眼,手裏的筆就掉了。
“你長得太像你媽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把U盤放在她桌上。
“姜阿姨,我媽讓我把證據交給您。”
她沒看U盤,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這是你媽十八年前就準備好的。她說過,如果她死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來找她的女兒。”
檔案袋裏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個女人抱着一個嬰兒,站在法院門口。其中一個是我媽,年輕、漂亮、笑得張揚。另一個穿着法袍,也是一個年輕女人。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陸薇滿月,攝於朝陽法院。乾媽姜懷遠。”
我愣住了。
“那是你媽。”姜懷遠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姜懷遠是我的名字。你媽給我起的。”
“甚麼意思?”
“陸薇,你媽從來沒有結過婚。”姜懷遠的聲音沙啞,“1998年,她作爲助理調查沈鶴亭的那起國企空殼案,被人QJ,懷了你。她不知道你是誰的父親,也不知道怎麼查下去。她只知道自己必須活着,把證據留下來。”
“她給我打電話,說‘懷遠,我要生一個女兒。你給她當乾媽,行嗎?’”
“我說行。”
“她給你取名‘陸薇’,‘陸’是她自己的姓,‘薇’是因爲她喜歡薔薇。她說,薔薇有刺,沒人能隨便摘。”
我的眼淚砸在那張照片上。
原來我不是瘋子生的孤兒。
原來我媽爲了保下我,爲了保住證據,裝瘋賣傻十八年,躲在一個小城市裏,連身份證都不敢換。
“沈鶴亭知道你媽裝瘋,但他抓不到證據。他派人盯着你媽十八年,直到她病死。他以爲她一死,證據就沒了。”姜懷遠站起來,把U盤和檔案袋一起鎖進保險櫃,“但他不知道,你媽把證據留給了你。”
“姜法官,秦墨現在被關在哪裏?”我問。
姜懷遠拿出一張地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京城東郊,錦繡山莊,6號別墅。周建民名下。沈鶴亭沒出面,但保鏢全是沈家的。”
“我想救他。”
“你可以。但直接衝進去是送死。”姜懷遠看着我,“你媽的第五條語音,應該已經告訴你怎麼做了。”
我閉上眼睛,回憶我媽的聲音。
“......沈鶴亭身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能信任,包括沈臨川。”
不對。
我媽不會無緣無故提沈臨川。
我猛地睜開眼,掏出手機,找到沈臨川的號碼。
他在我出發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陸薇,到北京了?我爸請你喫飯。明天晚上七點,東三環的‘鶴鳴軒’。”
我沒回復。
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媽讓我不信沈臨川,卻沒說不可以利用沈臨川。
第二天晚上,我穿着從二手店買來的黑裙子,站在鶴鳴軒門口。
一個服務生引我走進最裏面的包間。
沈臨川坐在主位,旁邊空着一個位置。他穿着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塊看起來很貴的手錶。
“坐。”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我沒坐。
“你爸呢?”
“臨時有事先走了。”沈臨川給我倒了一杯茶,“但他讓我帶你去個地方。”
“甚麼地方?”
“錦繡山莊。你不是想救秦墨嗎?”
我瞳孔一縮:“你怎麼知道?”
沈臨川笑了,那笑容和那天在廁所門口一模一樣。
“陸薇,你以爲你媽的U盤裏只有證據?她把所有計劃都備份了一份,寄到了我家。”他站起來,拿起車鑰匙,“我爸看完了以後,說要和你聊聊。”
“不是你爸,是你。”我說。
沈臨川頓了一下。
“我媽的第五條語音說,不能相信沈臨川。”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猜,她說的‘沈臨川’,不是你。是你爸裝的你。”
空氣突然安靜了。
沈臨川慢慢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