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高考前一天,校外有人發高考幸運水,說去廟裏祈過福,能助考生超常發揮。
黃悅第一個衝上去拎回十幾瓶,在講臺上高高舉起:
“親測有效,喝了真能提神醒腦,大家明天考試的時候一定要喝!”
上輩子我攔了。
“水不能亂喝,要是高考鬧肚子就完了!”
同學們卻笑我有被害妄想症。
我攔不住,只能悄悄把水都換掉,卻被黃悅偷偷拍下視頻。
“學委故意換掉我們的幸運水!她只想自己一個人考高分!”
就這樣我被高考失利的同學們聯合報復,崩潰到死。
再睜眼,黃悅又拿着水站在講臺上大喊:
“校門口在發高考幸運水,大家快去搶啊!”
同學們歡呼着湧出教室。
而我只是安靜地坐着。
這一次,我倒是要看看這幸運水能不能讓他們超常發揮!
1
不到十分鐘,同學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瓶“高考幸運水”。
黃悅最誇張,用塑料袋拎了一大袋,挨個發給幾個沒去拿的同學,包括我的同桌。
發完後,她走到我面前,臉上露出歉意。
“學委,真不好意思啊,我數人數時把你漏了。”
“剛纔我上來時,那個棚子好像要收了,你現在趕緊跑下去,說不定還能趕上最後一瓶。”
她語氣真誠,眼神裏卻帶着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這種“不小心漏掉”的戲碼,她演了不止一次。
班級訂資料、領複習卷、集體買輔導書,只要我沒親自參與,永遠會被“漏掉”。
以前我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默默去補。
現在?
我看着那瓶放在我同桌桌上的“高考幸運水”。
“不用了。”
我聲音平靜。
黃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後排的楊雲哲聽見了,嗤笑一聲:
“黃悅,人家是學霸,看不上這點小彩頭。”
“你瞎操甚麼心?”
黃悅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
“學委,我就是覺得大家都喝,你不喝的話,會不會不吉利啊?”
“畢竟明天就考試了,討個好彩頭嘛。”
“是啊學委。”
前排的郭思語轉過頭來,溫溫柔柔地勸:
“一瓶水而已,圖個心安。黃悅也是好心。”
“我真不需要。”
我低下頭,繼續看手裏的錯題本。
黃悅咬了咬嘴脣,突然伸手來拉我:
“走吧,我陪你下去看看,萬一還有呢?”
她的手剛碰到我的胳膊,我就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黃悅。”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了,我不需要。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她的臉“唰”地紅了。
“陳可爲你甚麼態度?黃悅好心好意,你兇甚麼兇?”
劉子軒拍桌而起。
“就是,不知好歹。”
“真以爲自己是學委就了不起了?”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看着黃悅泛紅的眼眶,心裏冷笑。
上輩子,我就是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騙了,總覺得她只是無心之失。
直到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纔看到那條她忘了屏蔽我的朋友圈:
“那傻子真去倒水了,照片拍得一清二楚。這下她完了。”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針對我的局。
黃悅狠狠瞪了我一眼:
“難怪大家都討厭你,說你自命清高,還不識好人心!”
我冷笑一聲:
“就你,也算好人?”
2
黃悅臉色驟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座位時還把椅子拉得震天響。
周圍的同學面面相覷,但很快,竊竊私語又響了起來。
“學委今天吃錯藥了?”
“黃悅也是倒黴,碰上這麼個神經病。”
“我看她就是嫉妒黃悅人緣好。”
我坐回座位,心裏那點最後的不忍也煙消雲散。
上輩子,黃悅也是這樣,一點點把我塑造成“小心眼”“嫉妒她”的形象。
我是轉學來的,剛來時就發現黃悅被孤立。
她的課本總是不翼而飛,椅子上會有膠水,路過走廊時會被“不小心”撞到。
我看不下去,主動和她說話,幫她解圍,帶她融入集體。
她當時拉着我的手哭:
“可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後來呢?
後來她漸漸和楊雲哲那羣人玩到一起,開始學着他們的樣子,在背後調侃我的口音,嘲笑我認真記筆記的樣子“裝模作樣”。
我問她爲甚麼。
她說:
“學委,你別這麼敏感,大家就是開玩笑。你總這麼較真,會沒朋友的。”
再後來,開玩笑的人變成了她。
往我水杯里加粉筆灰的是她,把我作業本藏起來的是她,在老師面前“不小心”說漏我祕密的也是她。
而我,成了新的被孤立者。
以前我不懂,爲甚麼我幫過的人,反而要捅我最深的一刀。
現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生來就需要一個“反派”來證明自己的“正義”。
而曾經保護過她、見過她最狼狽樣子的我,就是她最想抹去的過去。
“喂,學委。”
前座的周宇遠轉過身,把數學卷子拍在我桌上:
“這道題,給我講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道經典例題,至少講過三遍。
上輩子,我花了整整一個晚自習,給他畫了五種解題思路。
高考後,他在班級羣裏說:
“都怪學委那天倒我水,我數學考場上渴得腦子短路,最後三道大題全錯了!”
“不會就去問老師。”
我把卷子推回去:
“我很忙。”
周宇遠愣住了,像是不認識我似的:
“不是吧學委?就因爲我剛纔沒幫你說話,你就這樣?至於嗎?”
“至於。”
我低頭繼續看錯題本:
“還有,不是你沒幫我說話,是你幫黃悅說話。性質不一樣。”
他臉色漲紅,一把扯回捲子:
“不講就不講,真以爲自己多厲害呢!”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黃悅聽着那些聲音,嘴角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但她的得意沒持續多久。
班主任張老師推門進來了。
3
張老師皺着眉頭掃了一眼吵吵嚷嚷的教室,用教案重重敲了敲講臺。
“都甚麼時候了還鬧?”
他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
“明天就高考了,今天最後一節自習,所有人都靜下心收心,別因小失大!”
他走到講臺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略顯浮躁的臉,語氣嚴肅:
“最後重申一遍,除了考場紀律,飲食安全比甚麼都重要。”
“高考這兩天,不準喫路邊攤,不準喝來路不明的飲料、喫陌生人給的任何東西,哪怕是免費送的也不行。”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語氣:
“夏天腸胃敏感,萬一喝了不乾淨的東西,鬧肚子、頭暈乏力,考場上發揮失常,十幾年的努力就白費了!”
“還有,攜帶飲用水進考場,必須是純白透明瓶身,不能有任何貼紙、標籤。”
這話落下,全班同學下意識低頭,目光都瞟向了桌角那瓶貼着祈福符紙的高考幸運水。
張老師看了眼大家的小動作,心裏大概猜到了幾分,又着重叮囑了一遍:
“我知道你們考前想討個好彩頭,但命裏的福氣靠的是平時的努力,不是一瓶來路不明的水。凡是陌生人發放的飲品,不管包裝多好看、說得多好聽,一律別碰、別喝,聽見沒有?”
“聽見了!”
全班齊聲回應,聲音裏卻透着幾分敷衍。
張老師又仔細檢查了一圈教室,確認沒人再吵鬧,又反覆叮囑了幾句考場注意事項,纔拿着教案,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教室。
他看得出來,有些學生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但高考在即,他能做的,也只有反覆叮囑。
老師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盡頭,教室瞬間就活了過來。
前排的郭思語第一個轉頭看向黃悅,語氣帶着幾分忐忑和不捨:
“老師說得也太嚇人了吧?”
“咱們這幸運水還能喝不?”
“扔了好可惜,畢竟是祈福的啊!”
看着大家猶豫不決的樣子,黃悅緩緩站起身,壓低聲音安撫道:
“大家別慌,老師就是太謹慎了。”
她拿起自己桌角的幸運水,晃了晃,語氣誠懇:
“我剛纔喝過了,一點事都沒有,口感還甜甜的,就是普通的礦泉水,只不過多了張祈福符紙而已。”
“再說了,這水是廟裏祈過福的,是好彩頭,扔了多可惜啊。”
她眼神裏帶着蠱惑,繼續說道,
“老師不讓喝,是怕我們喝到不乾淨的,但這水咱們這麼多人都領了,我喝着沒事,你們肯定也沒事。”
“明天咱們把瓶身的符紙撕掉,換成乾淨的透明瓶子裝,既符合考場要求,又能喝到祈福水,豈不是兩全其美?”
“關鍵時刻喝一口,說不定真能超常發揮呢!”
本來就捨不得扔的同學們,被黃悅這麼一說,瞬間打消了顧慮,紛紛點頭附和。
“對哦,黃悅都喝了沒事,肯定沒問題!”
“還是黃悅想得周到,撕掉符紙就能帶進去了!”
楊雲哲、劉子軒幾人更是立刻起身,把剛纔被自己悄悄藏在桌下、沒扔掉的幸運水拿了出來,笑着附和黃悅。
還有幾個剛纔聽話扔掉的同學,也偷偷折返到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把水瓶撿了回來,擦乾淨瓶身的灰塵,寶貝似的放在桌角。
短短几分鐘,那些被“丟棄”的幸運水,又重新回到了同學們的手中。
黃悅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
我看着他們不聽勸告的樣子,只覺得可笑。
爲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彩頭,就喝來路不明的水。
下課鈴響起,我平靜地收拾好書包,徑直走出了教室。
4
走出校門時,那個淺藍色的遮陽棚果然還在。
黃悅之前故意謊稱棚子快要收攤,不過是爲了騙我下樓領水的藉口。
此刻棚下人流不斷,紅馬甲志願者還在源源不斷髮放那瓶高考幸運水。
一個穿着紅馬甲的女生看見我,熱情地招呼:
“同學,要不要來一瓶高考幸運水,廟裏開過光,祈福加持,喝了穩心態、提狀態,免費送,討個好彩頭!”
我伸手接了一瓶。
我要親自確認,這瓶水到底藏着甚麼貓膩。
回到家,我擰開瓶蓋,對着燈光仔細觀察。
肉眼看去液體清澈透明,和普通礦泉水別無兩樣,完全看不出雜質。
我抿了一口。
口感微甜,和普通礦泉水沒甚麼太大區別。
只是這個甜和普通礦泉水有點不一樣。
我又試着喝了好幾口,沒有甚麼不良反應。
我自嘲地勾了勾脣角,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
上輩子我一味阻攔,一口沒碰。
那時我只是想着來歷不明的東西碰都不能碰,更別說喝了。
或許這水真的沒問題,是我草木皆兵了。
原來黃悅的算計,僅僅只是拍下我倒水的視頻,借落榜同學的怒火毀掉我。
我隨手放下水杯,開始收拾明天考試要帶的文具、證件與備用飲用水。
可就在我起身準備去洗手間時,一陣突如其來的輕微頭暈猛地襲來。
我連忙扶住桌沿穩住身形,眼前短暫發花、視線發飄。
眩暈只持續了兩三秒便褪去,後勁不算猛烈,卻足夠讓我瞬間警醒。
這瓶人人爭搶的高考幸運水,絕對被動過手腳,有問題。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一小時抵達考點。
校門口人山人海,擠滿了奔赴考場的考生和陪同家長。
黃悅正和班裏楊雲哲、郭思語一羣人擠在樹蔭下,有說有笑,狀態格外放鬆。
看見我走來,她立刻收起閒聊的笑意,快步迎上來,臉上掛着刻意的和善。
手裏攥着一瓶撕掉全部標籤的透明礦泉水,瓶身樣式,和昨天的幸運水一模一樣。
“學委,你可算來了!”
她故作愧疚,語氣軟和:
“昨天是我不好,你別往心裏去。”
“這瓶水我特意重新換的,標籤撕得乾乾淨淨,完全符合安檢要求,你放心喝。”
我盯着那瓶水,心底寒意翻湧。
這不只是普通的礦泉水,分明是換掉外包裝的幸運水。
我後退一步,淡淡拒絕:
“不用,我自己帶了水。”
“哎呀,你就別這麼見外了。”
她趁着人羣擁擠混亂,不由分說強行把水塞進我書包側袋。
“考試要耗上好幾個小時,天這麼熱,多備一瓶水總歸安心。”
“萬一你自己帶的喝完了,渴着答題太影響發揮了。”
我正要伸手掏出來丟掉,帶隊老師的哨聲驟然尖銳響起。
“全體集合!檢查證件文具,排隊安檢,準備進場!”
人羣瞬間湧動推搡,我被人流裹挾着往前走了好幾步。
等我穩住身形回頭望去,黃悅早已混進人羣,消失不見。
我第一時間摸向書包側袋,自帶的水還好好放在原位,只是多了這瓶來路不明的水。
走到一旁垃圾桶,我毫不猶豫,直接把黃悅塞給我的水瓶丟了進去。
我清清楚楚記得上輩子的慘劇。
那時所有人都準備考試時候喝幸運水,我執意阻攔無果,只能偷偷倒掉整批水。
結果被黃悅偷拍構陷,最後揹負所有罵名。
“陳可爲,發甚麼呆,快點跟上,到你安檢了!”
帶隊老師輕輕推了我一把,打斷回憶。
我回過神,穩穩站在安檢門前。
“准考證、身份證拿出來,文具單獨覈驗,隨身飲用水遞過來檢查。”
安檢的女老師神情嚴肅,拿起我自帶的那瓶純水,對着強光反覆查看,又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氣味,確認無異味、無雜質、無違規標籤後,才點頭還給我。
“合格,進去吧。”
我緩步走進考場,找到對應座位坐好,整齊擺好證件、文具與自己的水。
很快,全場考生落座,開考鈴聲準時響徹考點。
開考前期一切順利,題型都是日常反覆刷題的重點,我下筆流暢,心態平穩。
只是盛夏的考場悶熱難耐,口乾舌燥。
我下意識拿起桌角的水瓶,仰頭喝了一大口。
我渾身猛地一僵。
這味道不對勁!
黃悅竟然趁着集合安檢的混亂,偷偷往我的水裏加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