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媽讓我給她繳沒戴頭盔的50罰款。
我看着她手機屏幕上的交管12123APP。
“媽，你駕照怎麼還扣了九分？”
媽媽在陽臺擺弄花草，頭也沒回。
“啊？可能現在騎電動車沒戴頭盔也會扣分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違章記錄裏，記錄的是一輛車牌號尾數三個8的保時捷帕拉梅拉。
違章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電動車。
駕駛座上，是一個戴着墨鏡的年輕男人。
副駕駛上，坐着我稱風溼骨痛、連下樓扔垃圾都嫌腿疼的媽。
她笑得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1
“媽，違章我幫你處理好了。”
我把手機屏幕截了圖。
然後退出了APP。
我媽蘇琴從陽臺往客廳走來，邊走邊揉了揉膝蓋。
“哎喲，還是晚晚貼心。我這腿啊，一到陰天就鑽心地疼，連站都站不住。”
她嘆了口氣。
“你爸那個沒良心的，跑車一走就是半個月，家裏全靠我一個人撐着。”
門鎖響了，我爸江建國推門進來。
六十二歲的人，背已經駝了。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早就被汗水浸得變了色，緊緊貼在背上。
手裏提着一個兩塊錢的塑料杯，裏面是渾濁的茶水。
“回來了。”他聲音沙啞。
蘇琴立刻捂住鼻子。
“哎呀！你別往客廳走！一身的汗臭味，燻死人了！”
她指着門口的墊子。
“鞋脫了！別踩髒了我剛拖的地！”
我爸愣了一下。
他默默退到門外，把那雙沾滿泥巴的勞保鞋脫下來。
光着腳踩在瓷磚上。
“今天外面四十度。”我抬起頭，開口，“爸，車裏空調修了嗎？”
我爸乾笑了一聲。
“沒修。加個氟要兩百塊呢，開窗戶吹吹風也一樣。”
蘇琴翻了個白眼。
“修甚麼修？兩百塊錢夠家裏買好幾天菜了。你就是不知道節約。”
我爸看着她，沒反駁。
他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滿滿一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
“秀梅，我這次跑了趟雲貴線，結了一萬八的運費。”
他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疊用塑料袋包着的錢。
遞給蘇琴。
“你收好。”
蘇琴一把抓過錢，手指在鈔票上捻了捻。
臉上的嫌棄瞬間消失了。
“還行吧。不過這點錢，交完水電費，買點藥，也剩不下甚麼了。”
我看着那疊錢。
那是我爸熬了七個大夜，在盤山公路上拿命換回來的。
他連兩百塊的空調加氟都捨不得。
我拿出手機，點開剛纔的截圖，放大。
保時捷副駕駛上的蘇琴，脖子上戴着一條梵克雅寶的項鍊。
那條項鍊，官網售價三萬八。
她現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領口起球的舊睡衣。
“媽。”
“怎麼了？”她正低頭數錢。
“你最近買新首飾了？”
蘇琴的手抖了一下，錢差點掉在地上。
“瞎說甚麼呢？我哪有錢買首飾？你爸賺這點錢，我還得掰成兩半花。”
她把錢塞進兜裏，快步走向臥室。
“我去躺會兒，腿又疼了。”
臥室門關上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捶着發僵的腰。
“晚晚，別惹你媽生氣。她跟着我受苦了。”
我看着我爸那雙佈滿老繭、關節變形的手。
受苦。
我再次登入我媽的交管12123，。
我點開車輛信息。
車主姓名：林宇。
登記日期：去年十月。
我順手查了一下這個林宇的工商信息。
沒有公司。沒有企業。
但我在一個豪車俱樂部的論壇裏，搜到了這個車牌號的提車作業。
發帖人就是林宇，帖子裏有一張購車發票的照片。
購車人是林宇。
但付款賬戶的尾號，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媽的工資卡。
是我爸每個月雷打不動，把血汗錢存進去的那張卡。
我關掉手機，抬起頭看着還在捶腰的我爸。
“爸。”
“嗯？”
“明天你別出車了。”
“那怎麼行？停一天就少賺大幾百呢。”
我看着我爸，聲音顫抖，“爸，你能不能對自己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