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陸家的餐廳很大,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長條形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
我被安排在長桌的最末端,一個離宋雅和陸斯年最遠,卻恰好能看清他們給陸鳶夾菜的位置。
“姐姐,這是廚房特意熬的百合松茸湯,最是滋補了。”
陸鳶親自盛了一碗湯,讓傭人端到我面前。
她笑得溫婉可人,“你在外面一定沒喝過這些,多喝點,對皮膚好。”
那碗湯冒着嫋嫋的熱氣,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低頭看了一眼,湯底飄着幾絲不易察覺的黃色粉末。
是花生碎磨成的粉。
我這具身體對花生嚴重過敏,沾一點就會起滿身紅疹,呼吸困難。
這不是甚麼祕密,我被接回來前,陸家的管家是做過詳細背調的,醫療檔案早就發到了他們的郵箱裏。
我沒有動勺子,只是靜靜地看着那碗湯。
“怎麼不喝?”
宋雅優雅地切着盤子裏的牛排,連眼皮都沒抬。
“這松茸是小鳶特意託人從雲南空運過來的,她自己都捨不得喝,全留給了你。”
“在外面野慣了,挑食的毛病倒是不小。”
陸斯年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淡。
“江祈,這裏是陸家,不是你以前待的鄉下。”
“別人給的善意,你要學會接受。”
“別總擺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防備姿態,沒人想害你。”
我抬起頭,對上陸斯年那雙看似理智實則充滿偏見的眼睛。
“是嗎?”
我笑了笑,伸手將那碗湯推到了餐桌中間。
“既然妹妹這麼心疼我,不如妹妹先喝一口,打個樣?”
陸鳶的臉色僵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當衆駁她的面子。
“姐姐,這是特意給你熬的......”
她委屈地咬着下脣,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是我哪裏做得不對嗎?你爲甚麼總是要這樣防着我?”
“夠了!”
顧瑾舟實在看不下去了,他重重地放下手裏的刀叉。
“江祈,你不要太過分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可救藥的惡劣頑童。
“小鳶身體不好,這幾天爲了你的事操碎了心。你不僅不領情,還在這裏陰陽怪氣。”
“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這羣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我進行審判的人。
沒有惡語相向,沒有歇斯底里。
他們用最體面的教養,說着最誅心的話。
這大概就是豪門特有的霸凌方式。
我站起身,端起那碗湯,直接走到陸鳶面前。
“我不喝,是因爲我對花生嚴重過敏。”
我看着陸鳶驟然收縮的瞳孔,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管家拿給你們的體檢報告上,第二頁第三行,寫得清清楚楚。”
“妹妹既然這麼用心爲我準備接風宴,怎麼會連這麼重要的事都沒記住呢?”
宋雅切牛排的手猛地頓住。
陸斯年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冷汗都下來了,結結巴巴地說:“先、先生,二少爺......報告上確實寫了,我、我昨天向夫人彙報過的。”
宋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昨天滿腦子都是怎麼安撫哭泣的陸鳶,哪裏有空去聽一個鄉下丫頭的體檢報告。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陸鳶慌亂地站起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廚房一直都是這麼熬湯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加了花生粉......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那樣可憐,彷彿被逼着喝下毒藥的人是她一樣。
顧瑾舟立刻將她護在身後,怒視着我。
“江祈!不知者不罪,小鳶又不是故意的!”
“你非要用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來彰顯你的委屈嗎?”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只會讓人覺得你心胸狹隘!”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的是太有趣了。
我這個差點被毒死的人還沒說甚麼,他們倒是先把“心胸狹隘”的牌坊給我立好了。
“顧公子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將那碗湯輕輕放在顧瑾舟面前。
“不知者不罪。”
“既然妹妹不是故意的,顧公子又這麼心疼妹妹。”
“那不如顧公子把這碗湯喝了吧。畢竟,浪費了妹妹從雲南空運來的心意,也是一種罪過,對不對?”
顧瑾舟看着面前那碗湯,臉色鐵青。
他當然不會喝。
他雖然不挑食,但他有嚴重的潔癖,絕不會碰別人推過來的東西。
我看着他們僵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都不喝啊。”
我扯過一張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來陸家的善意,也不是那麼好消化的。”
“我喫飽了。諸位慢用。”
我轉身走向樓梯,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
陸斯年的聲音在背後冷冷響起。
“江祈,明天晚上顧家老爺子要在老宅見你。”
“你最好收起你這副刺蝟一樣的脾氣。”
“如果搞砸了明天的晚宴,你連在這個家裏待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我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知道了。”
“順便提醒一句,陸先生。”
“別總拿趕我走來威脅我。畢竟,我打車軟件還沒卸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