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京城永寧侯府的嫡女,十五年錦衣玉食,及笄禮上全碎了。

真千金踩着我的頭髮,當着滿堂賓客扯開我的衣領,露出鎖骨下那塊胎記。

"鄉下換來的野種,也配頂我的名字?"

侯爺親手把玉簪從我髮髻上拔下來,折成兩截丟進火盆。

三日後,我被塞進太倉衛的囚車,判給三個最下等的男人。

新婚夜,我咬斷了舌頭。

血糊了滿嘴,意識墜下去的那一刻,腦子裏炸開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死甚麼死?老孃在澳門翻過一個億的盤,你這點破事算甚麼?"

滿屋子竹骨廢料,她冷笑一聲。

"聽說過麻將嗎?"

......

"老大,她咬舌頭了!"

張大壯一巴掌扇過來,把我嘴裏的血震出來半口。

嘴巴被硬掰開,一根粗糙的布條塞進去,勒住斷了一截的舌尖。

疼。

從舌根一路燒到天靈蓋的疼。

我被摔在地上,稻草扎進後背,滿屋子松油燈燻得人睜不開眼。

"花了八兩銀子買的,死了老子找誰賠?"

張大壯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往兩邊擰。

那雙手全是繭子,粗得跟砂石一樣,指甲縫裏塞滿黑泥。

"侯府的小姐,皮子倒是嫩。"

另外兩個軍戶湊過來,一個矮胖,一個瘸腿。

腦子裏那個聲音又響了。

"左手邊稻草底下,有根簪子。"

我渾身發抖,根本動不了。

"你他媽動啊!"那聲音吼我,"想活就給老孃摸那根簪子!"

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來。

可我不想死了。

左手在稻草裏亂刨,指尖碰到一截冰涼的鐵。

是斷簪。

大約是之前哪個軍戶婆娘遺落的,簪頭豁了口,尖端還在。

"扎眼睛。"

劉二的手剛伸過來。

我攥緊斷簪,朝他臉上捅過去。

劉二慘叫,捂着右眼翻倒在地。

血從他指縫裏淌出來。

孫六嚇得鬆了手,張大壯"嗬"了一聲撲上來。

我朝他臉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趁他眯眼的工夫從門縫裏鑽出去。

外面是太倉衛的營盤。

我赤腳踩在碎石路上,腳底板割出血口子。

"往東跑,碼頭方向。"

腦子裏的聲音快速指揮,"軍戶營挨着制牌坊,那地方堆了大量竹料,能藏人。"

"你到底是誰?"

"跑!"

身後傳來張大壯的罵聲和狗吠。

我跑。

拼了命地跑,赤腳踩過碎瓦、泥坑、曬穀場。

制牌坊在營盤東角,三間連排的矮房,門沒上鎖。

我一頭扎進最裏面那間,縮在竹料堆後面。

滿地都是竹片、竹骨、刻壞的廢牌。

太倉衛駐軍每季制"護糧牌",用竹骨刻上編號,隨糧船押運,到港覈驗,防的是漕運途中有人偷糧換糧。

這些廢料就是刻壞淘汰的。

我蜷在竹堆裏,嘴裏的布條滲着血,渾身抖得牙齒打架。

那個聲音安靜了一會兒,開口了。

"我叫阿九,活着的時候在澳門賭場做疊碼仔,後來自己上桌,翻過最大的盤是一個億港幣。"

我聽不懂她說的那些詞。

"簡單說,我是賭鬼,賭了一輩子。死的時候輸光了,不知道怎麼回事,醒來就在你腦子裏了。"

外面狗叫聲近了又遠了。

阿九又說:"你那雙手,我剛纔感覺到了,指尖全是細繭,刻過東西。"

我在侯府時學過微雕,拿象牙片和桃核練了七年,師父說我天賦極好。

"這些竹牌……"阿九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你能刻多細?"

"米粒上刻四個字。"

"夠了。"

她的笑聲在我腦子裏震盪。

"小丫頭,你手上捧着的是金飯碗。"

2

天亮後,制牌坊裏進了人。

一個駝背老頭挑着工具箱,推門看見縮在角落的我,愣了好一會兒。

"哪來的婆娘?"

我嘴裏還塞着布條,滿臉血污,衣裳破了半邊。

老頭叫周伯,在制牌坊幹了二十年,專給太倉衛刻護糧牌。

他沒聲張。

給我找了件舊褂子,又拿了傷藥撒在我腳底板上。

"軍戶的婆娘跑出來的?"

我點頭。

"跑得掉?"

我不說話。

阿九在腦子裏說:"求他收留,就說你會刻牌。"

我取下嘴裏的布條,舌頭腫得話都說不清,含含糊糊擠出幾個字。

"我會刻牌,求老伯收我做工。"

周伯打量我一眼,扔了塊廢竹片和一把舊刻刀過來。

"刻個字看看。"

我握住刻刀。

手還在抖,可刻刀入竹的瞬間手穩了。

七年微雕的底子不是白練的。

一個"糧"字,三刀落定,筆鋒不散。

周伯湊過來看了半天。

"你刻得比我好。"

他又扔了塊竹片過來。

"護糧牌上的編號,十二位,你刻。"

我刻了。

每一位清清楚楚,大小均勻。

周伯把竹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收進袖子裏。

"留下吧,一天管兩頓飯,睡在坊裏,不許出門。"

他頓了頓。

"張大壯那幾個東西來找人,我替你擋。太倉衛缺刻工缺得要死,指揮使馬大人那邊,我說得上話。"

我跪下去給他磕了個頭。

阿九說:"別急着感恩,先把那些護糧牌給我好好看看。"

白天刻正經護糧牌,晚上我就着油燈翻撿廢料。

護糧牌是長方竹片,兩指寬,一拃長,正面刻編號,背面刻校驗紋。

太倉衛的校驗紋分三種。

圓點代表石數,豎紋代表倉號,橫紋代表批次。

阿九看到那些紋路的時候在我腦子裏笑瘋了。

"圓點是餅子,豎紋是條子。你們那個編號按萬字排列的是萬子。三花色齊了!"

我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她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教我。

甚麼叫萬、條、餅,甚麼叫東南西北風,甚麼叫中發白。

"太倉碼頭通六國,東來的船走東風,南洋的船走南風,你們這地方天生就該有麻將。"

第四天晚上,我磨平了三十六塊廢竹片,動手開刻。

先刻一萬到九萬。

再刻一條到九條。

然後一餅到九餅。

最後是風牌和三元牌。

阿九指揮,我動手。

每一刀下去,竹骨的纖維走向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微雕練出來的指感,在這一刻成了最大的本錢。

第七天,一百三十六張牌刻完。

我把竹牌攤在地上,油燈照下來,滿桌子的字和紋路工工整整。

阿九說:"這副牌,在我那個時代叫麻將。在你這個時代......"

她停了一下。

"叫麻雀牌吧,碼頭上麻雀多。"

我拿起一張牌翻過來看,背面刻的校驗紋和護糧牌一模一樣。

沒人會覺得這是甚麼新鮮玩意兒,只當是護糧牌的變體。

"明天帶出去,先找碼頭上的腳伕試試。"阿九說。

我把牌收進布袋裏,貼着胸口放好。

3

劉家港的碼頭比我想的大十倍。

周伯說太倉是天下糧倉的咽喉,北邊來的漕船、南洋來的商船、東瀛來的貢船,全在這裏停靠。

六國碼頭上甚麼人都有。

穿短褐的腳伕,光膀子的水手,裹頭巾的南洋商人,腰掛彎刀的波斯鏢客。

還有賭。

碼頭工人收了工,三五成羣蹲在堤壩後面擲骰子、押大小、鬥護糧牌。

護糧牌的賭法很簡單。

翻牌比大小,和擲骰子差不多,沒甚麼技術含量。

我抱着布袋走過去的時候,一羣腳伕正在罵娘。

"又是莊家通喫!"

"老錢你這骰子灌鉛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矮壯漢子把幾個銅板掃到自己面前,嘿嘿直笑。

我蹲在旁邊看了一局。

阿九說:"上。"

"我不敢。"

"你不上你喫甚麼?周伯管你飯是因爲你能刻牌,但你那身衣裳再不換就要爛了。你需要錢。"

我咬了咬腫脹的舌頭,走上去。

"大哥們,玩個新鮮的?"

腳伕們抬頭看我。

一個穿破衫的女人,臉上還有血痂,衣裳打了七八個補丁。

"哪來的瘋婆娘?"

我蹲下把布袋打開,一百三十六張麻雀牌嘩啦啦倒在石板上。

竹骨的清脆聲很好聽。

幾個腳伕湊過來。

"甚麼東西?"

"護糧牌?不對,上面刻的不一樣。"

我按阿九教的開始講規則。

四人一桌,摸牌打牌,湊成特定的牌型就贏。

比擲骰子複雜,比鬥護糧牌有趣,最關鍵的一點:運氣不是全部,你得動腦子。

"來一局試試?一局一文錢。"

矮壯漢子老錢第一個坐下。

"一文錢的局,老子陪你玩玩。"

第一局我故意輸了。

阿九說,賭場第一課:先讓獵物嚐到甜頭。

第二局,老錢贏了旁邊的腳伕,笑得合不攏嘴。

第三局開始,阿九在我腦子裏飛速計算。

"他打了三萬,手裏大概率沒有一萬四萬,這一圈條子出得少,他在做條子的清一色。"

我聽她的指揮出牌。

第三局我贏了。

後來我連贏四局,手裏攥着一小把銅錢。

老錢臉色變了。

"再來!"

"不了。"我收起銅錢站起來,"明天再玩。"

阿九說過,贏了就走,永遠不要在一張桌子上待太久。

我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羣腳伕沒散,他們在自己研究牌。

阿九笑了。

"上鉤了。"

4

半個月後,劉家港碼頭上多了個新詞。

搓麻雀。

我刻的那副牌被摸了幾百遍,竹面都泛了油光。

腳伕們自己出錢讓我幫忙刻新牌。

一副牌收二百文。

刻一副牌我只要兩天,竹料從制牌坊的廢料堆裏撿,成本幾乎爲零。

半個月我刻了十五副牌,賺了三兩銀子。

碼頭上玩麻雀牌的人越來越多,從腳伕傳到水手,從水手傳到船老大,從船老大傳到商人。

南洋來的呂宋商人坐下來搓了一把,拍着大腿叫好。

波斯鏢客不會說官話,愣是靠看學會了規矩。

賭注也從一文錢漲到十文、五十文、一錢銀子。

有賭就有莊。

碼頭東頭有間老賭坊,叫"鯉魚門",坊主姓何,人稱何半城。

據說太倉城一半的賭資最後都流進他口袋。

何半城派人來找我。

不是請。

兩個打手把我從制牌坊拽出來,扔到鯉魚門後院。

何半城五十來歲,胖,手指上四個金戒指,說話慢吞吞的。

"你那個麻雀牌,搶了我碼頭上三成的客。"

我跪在青磚地上,膝蓋磕得生疼。

"聽說你是軍戶營跑出來的?張大壯到處找你,報了官,說你刺瞎了劉二的眼睛。"

我沒說話。

"一個逃奴,一個傷人犯。我一句話的事,你信不信今晚就能把你送回張大壯的炕上?"

阿九說:"別怕,他要真想送你回去,不會跟你廢話。他想要牌。"

我嚥了口唾沫。

"何爺想怎樣?"

何半城翹起二郎腿。

"你的牌我買斷。以後鯉魚門獨家經營麻雀牌,你給我刻牌,一個月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在太倉夠一家三口喫半年。

阿九在腦子裏罵了一串我聽不懂的髒話。

"告訴他,你不賣牌,你要入股。"

"甚麼?"

"三七分,他七你三。你負責供牌和定規矩,他出場子和打手。"

我把阿九的話複述了一遍。

何半城笑了,笑完臉就沉了。

"一個逃奴,跟我談分賬?"

"何爺,這牌只有我能刻。"

我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牌拍在桌上。

"您找別人刻試試。"

麻雀牌的刻法我做了手腳,每張牌的背面校驗紋看着一樣,其實暗藏了微雕記號。

不是我刻的牌,紋路對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仿品。

何半城拿起那張牌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你這丫頭心眼不少。"

"三七分。"他沉默了很久。

"行。"

從鯉魚門後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碼頭上燈火通明,南洋來的大船正在卸貨,吆喝聲能傳出二里地。

阿九說:"你現在有靠山了,下一步......"

"下一步做甚麼?"

"學牌。不是刻牌,是打牌。你得成爲這張賭桌上最強的人,不然誰都能喫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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