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弟弟哮喘發作那天,我把他的霧化藥全倒進了水池。

媽媽衝進浴室時,藥瓶還在我手裏滴水。

她抱着喘不上氣的弟弟,扇了我一巴掌:

“你才八歲,怎麼就壞成這樣?他死了,你是不是就高興了?”

我想告訴她,那瓶藥不對。

瓶口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新來的保姆從清潔櫃裏拿錯了。

可媽媽沒讓我說完。

她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進還沒裝修完的儲物間,反鎖上門。

“甚麼時候知道弟弟的命比你那點小心思重要,甚麼時候出來。”

門外,爸爸抱着弟弟往醫院跑。

門內,膠桶被我踢倒,白色液體漫過腳背。

我用指甲摳門縫,一下一下喊媽媽。

第二天醫院打來電話,說弟弟那瓶藥裏真的混了清潔劑時,媽媽纔想起,儲物間的鑰匙還在她包裏。

1

鎖舌落下的聲音,比媽媽剛纔那一巴掌還響。

我撲到門邊,用兩隻手拍門。

“媽媽,藥真的不能用。”

外面沒人應。

弟弟的哭聲從客廳一路遠到門口,爸爸在喊:“車鑰匙呢?快點。”

媽媽壓着嗓子:“先去醫院,回來再收拾她。”

大門砰地關上。

儲物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這裏原來是爸爸準備給弟弟改的小書房。

牆邊堆着木地板,角落裏放着兩個白色膠桶,地上還有一捆電線。

媽媽說過,裝修的東西都有毒,小孩子不能亂摸。

可她剛纔把我推進來的時候,手勁很大。

我撞到了膠桶。

桶蓋沒扣緊,白色液體從縫裏淌出來,順着地磚往我鞋底流。

味道很衝。

和弟弟那瓶藥一樣刺鼻。

我捂住鼻子,退到門後。

“媽媽,我錯了,你先開門好不好?”

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樓道里沒有腳步聲。

我又拍了幾下,手心很快紅了。

門是新換的。

爸爸說過,弟弟以後會爬,家裏所有房門都要換成安全鎖。

那天他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頭說:

“星星是姐姐,也要幫爸爸媽媽看着弟弟。”

我真的看着了。

弟弟喘不上氣的時候,是我先聽見他喉嚨裏發出呼嚕聲。

也是我先看見保姆阿姨從清潔櫃裏拿出那瓶東西。

瓶子長得太像。

都是透明的,貼着藍色標籤。

我聞到不對,才把藥倒掉。

媽媽不聽。

她只看見弟弟哭,只看見我手裏的空瓶子。

我蹲下來,從門縫下面往外看。

縫太窄,只能看見一點灰。

我把手指伸進去。

指甲刮在地板上,發出細細的響。

“媽媽。”

聲音撞在門上,又彈回我臉上。

我咳了一下。

喉嚨被細針紮了一下。

膠水還在流。

我趕緊拖過旁邊的紙箱,想堵住那攤白色液體。

紙箱很沉。

裏面裝着弟弟的小書架。

媽媽昨天還說,等書房裝好,要給弟弟買一整面牆的繪本。

我的繪本在舊陽臺的塑料箱裏。

她說我長大了,不用看那些幼稚東西。

箱角劃破了我的胳膊。

血珠冒出來,我在裙子上蹭掉。

裙襬沾了膠水,黏在腿上,冰涼一片。

我站起來,去夠門把手。

把手能擰動一點。

擰到一半,就被外面的鎖卡住。

我踮着腳,換兩隻手一起擰。

沒用。

牆邊有一盒積木。

那是我小時候玩的,媽媽整理東西時隨手扔進來的。

我把積木一塊一塊疊起來,踩上去,再去夠門上的小窗。

小窗被封住了。

外面貼着白色保護膜。

我用指甲去摳。

剛摳下一點,積木塌了。

膝蓋磕在地磚上。

疼得我張開嘴,卻沒喊出聲。

弟弟每次哭,媽媽都會馬上抱。

我哭,媽媽會皺眉。

她說:“你是姐姐,別跟小嬰兒比。”

我不是想比。

我只是想出去。

儲物間越來越悶。

排風扇掛在牆上,還沒接線,葉片一動不動。

我把臉貼到門縫邊。

那裏有一點點風。

風裏有樓道的味道,也有媽媽身上常用的洗衣液味。

電梯響了。

叮的一聲。

接着是急促的腳步。

鑰匙插進門鎖。

我一下爬起來,膝蓋上的疼也顧不上了。

“媽媽,我在這裏。”

大門開了。

爸爸的聲音先傳進來:

“快,安安的外套和備用吸入器都在櫃子裏。”

我把兩隻手按在門上,拼命拍。

“爸爸,媽媽,我在這裏。”

外面的腳步聲停了一下。

2

媽媽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甚麼聲音?”

我趕緊把手拍得更響。

“媽媽,我在這裏。”

儲物間的門板很厚。

我的聲音擠出去,只剩下一點啞啞的氣音。

爸爸停在客廳裏。

“是不是星星?”

我用力點頭,額頭撞到門上。

“是我,爸爸。”

媽媽的腳步聲往這邊走了兩步。

我趴在門縫前,伸出手指去夠外面的光。

下一秒,她停住了。

電話那頭,弟弟哭了一聲。

媽媽立刻回頭:“別管她,先找吸入器。安安又喘了。”

爸爸沒再往這邊走。

櫃門被拉開,抽屜被翻得嘩啦響。

我用肩膀撞門。

門框紋絲不動。

“不是我害安安。”

我咳得彎下腰。

喉嚨裏有一股苦味。

膠水已經淌到紙箱下面,紙板吸飽了,邊角開始塌。

媽媽在外面翻東西,嘴裏還在罵。

“我就不該把她寵得這麼無法無天。以前家裏只有她一個,甚麼都讓着她,現在有了弟弟,她就受不了。”

爸爸低聲說:“她還小,可能真不是故意的。”

“她倒掉的是救命藥。安安剛纔臉都紫了。你還替她說話?”

客廳安靜了幾秒。

塑料袋嘩啦一聲。

爸爸沒再說我。

我抓起地上的積木,往門上敲。

咚,咚,咚。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媽媽終於走到門口。

她沒有開門。

她只隔着門冷聲說:“別裝了。你要是真知道錯,就安安靜靜待着。”

我把臉貼到門上。

“媽媽,那個藥有味道。”

“藥當然有味道。”

她打斷我。

“你以前吃藥,也嫌苦嫌臭。別拿這種話騙我。”

我去摸口袋。

裙子口袋裏有半截鉛筆。

我從紙箱上撕下一塊軟紙板。

手指抖得厲害,鉛筆尖斷了兩次。

我寫得歪歪扭扭。

藥錯了。

保姆拿錯。

我把紙板往門縫下塞。

門縫太低,紙板卡住一半。

我用指甲一點點推。

外面傳來爸爸的腳步聲。

黑色皮鞋停在門縫外。

紙板還露出一點角。

爸爸彎了彎腰。

“星星。”

他喊我名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些。

“你先跟媽媽認個錯。等安安好了,爸爸再跟你講道理。”

“爸爸,你看紙。”

我的嗓子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媽媽從臥室出來,手裏拿着弟弟的小外套。

“還哄她?她就是喫準了你心軟。”

爸爸直起身。

那隻皮鞋往後一退。

鞋底壓住紙板角。

輕輕一聲擦響。

紙板被踩進門縫邊的灰裏。

上面的字黑了一片。

媽媽拎起包,語速很快。

“走了。醫生還等着。”

爸爸說:“要不要給她留點喫的?”

“餓不死。”

媽媽走到門口,又停下。

“她今天要是不認錯,就別給她開門。省得以後真把安安害出事。”

爸爸拿了一個麪包,放在茶几上。

“星星,爸爸給你放喫的了。你自己出來拿。”

我拍門。

他聽不見我出不去。

媽媽已經催他。

“門別忘了反鎖,萬一她跑出去亂說,又要鬧得滿小區都知道。”

鑰匙轉了兩圈。

大門再次關上。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我趴在門縫前,看着那塊被踩髒的紙板。

藥錯了三個字,只剩下一個歪掉的藥字。

白色膠水漫過我的鞋尖。

紙箱徹底塌下去。

門外茶几上的麪包,離我只有幾步遠。

我看得見。

拿不到。

3

我盯着那塊麪包看了很久。

包裝袋是透明的。

裏面夾着奶油和肉鬆。

爸爸知道我最喜歡這個。

現在麪包放在茶几上。

我只能聞到一點甜味。

更多的是膠水味。

那股味道貼着地面往上爬,鑽進鼻子裏,再堵住喉嚨。

外面天慢慢暗下來。

門縫下面的光從白色變成灰色。

我的肚子一直在叫。

叫到後來,聲音也小了。

門外忽然傳來密碼鎖的聲音。

不是爸爸媽媽。

他們開門不用按密碼。

我一下抬起頭。

“阿姨。”

我用手掌拍門。

“保姆阿姨,我在這裏。”

門開了。

保姆阿姨先去了廚房,又打開客廳櫃子。

塑料瓶碰在一起,發出一串輕響。

我趴在門縫前喊她。

“阿姨,藥拿錯了。”

她沒聽見。

手機鈴聲響起。

保姆阿姨接了電話,聲音發抖。

“太太,我到家了。”

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

“趕緊把藥箱收拾一下。醫院說要看剩下的瓶子。”

保姆阿姨停了幾秒。

“太太,那個藍色瓶子,我早上好像是從清潔櫃那邊拿的。”

我的手指一下抓緊門縫。

她說了。

她終於說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媽媽的聲音很快冷下來。

“你甚麼意思?”

保姆阿姨急忙解釋:“我也不確定。兩個瓶子放得近,標籤顏色也像。我當時聽見小少爺喘,就急了。”

“你現在說不確定?”

媽媽笑了一聲。

“剛纔在醫院,你怎麼不說?現在星星被我罰了,你倒想起來了。”

保姆阿姨沒吭聲。

媽媽繼續說:“是不是她跟你說甚麼了?她從小就會裝可憐。以前不想上舞蹈課,就說老師掐她。後來監控不是證明老師只扶了她一下?”

我貼着門板,慢慢低下頭。

那次老師真的掐了我。

掐在胳膊內側。

監控拍不到。

媽媽帶我去道歉的時候,我把袖子拉得很低。

沒人再問。

保姆阿姨小聲說:“太太,要不要先看看大小姐?她還在儲物間嗎?”

我拼命拍門。

“阿姨,我在。”

媽媽立刻拔高聲音:“她當然在。她不在裏面反省,還想去哪兒?”

“可儲物間剛裝修完,味道大。”

“我們家花錢請你,是讓你照顧安安,不是讓你教我怎麼管女兒。”

電話裏傳來弟弟的哭聲。

媽媽的聲音一下急了。

“把藥箱拍照發我。還有,別去開那扇門。她現在正等着有人心軟。”

電話掛斷。

客廳裏只剩保姆阿姨的呼吸聲。

她站了很久。

我把額頭貼在門上,小聲喊:“阿姨,開門。”

腳步聲終於往這邊來了。

她停在門口。

我能看見她鞋尖的影子。

她伸手碰了碰門把手。

門鎖輕輕響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的手機又響了。

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聲音很大。

“你要是敢開門,明天就不用來了。安安要是因爲你耽誤檢查,我跟你沒完。”

保姆阿姨的手收了回去。

鞋尖往後退。

她去了廚房,拍了藥箱,又把幾個瓶子裝進袋子裏。

離開前,她站在門外說了一句:

“大小姐,你先忍一忍。”

我張開嘴。

一口氣吸進去,胸口像被甚麼壓住。

忍一忍。

我已經忍了很久。

門外傳來關門聲。

儲物間重新黑下來。

膠桶旁邊的白色液體漫到了積木邊。

我低頭看見,那塊寫着藥錯了的紙板,被膠水泡軟了。

上面的最後一個字,也沒了。

4

門關上以後,屋子裏黑得更快。

我把膝蓋抱在懷裏,靠着門坐下。

門縫下面的那點光沒了。

只有客廳鐘錶還在走。

我想睡一會兒。

可我不敢睡。

媽媽說過,小孩子不能在沒洗澡的時候睡地上,會着涼。

我身上黏着膠水,手上還有牆灰。

她看見了,肯定又要生氣。

喉嚨裏的苦味越來越重。

我張開嘴呼吸,胸口還是悶。

我用斷掉的鉛筆頭又寫了一遍。

藥錯。

剛寫完第二個字,筆芯碎了。

黑色粉末沾在我指腹上。

我把手指按到門上。

一個黑印。

又一個黑印。

按到第五個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電話鈴。

是茶几上的座機。

鈴聲響了很久。

沒人接。

我抬頭看着門。

“爸爸,接電話。”

鈴聲停了。

沒過幾秒,大門也響了。

密碼鎖滴滴幾聲。

保姆阿姨回來了。

她跑得很急,鞋底在地板上打滑。

座機被她拿起來。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嚴肅,我聽不清每個字,只聽見幾個斷開的詞。

“醫院......殘液......含氯......孩子現在穩定。”

保姆阿姨的聲音一下變了。

“真的是藥有問題?”

我的手貼在門上。

電話那頭又說了甚麼。

保姆阿姨急忙道:“是大小姐倒掉的。她當時說不能用,可太太以爲她......”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

她吸了口氣,立刻撥給媽媽。

媽媽接起來時,電話那頭很吵。

有護士的腳步聲,有弟弟的哭聲,還有媽媽短促的呼吸。

保姆阿姨幾乎哭出來。

“太太,醫院說藥裏有清潔劑,大小姐沒撒謊,她是在救小少爺。”

媽媽說:“你再說一遍。”

保姆阿姨說:“藥拿錯了。我早上從清潔櫃那邊拿的。大小姐聞出來了,才倒掉。”

電話裏傳來東西掉地的聲音。

爸爸的聲音插進來。

“她早上是不是一直喊藥不能用?”

沒人回答。

過了幾秒,媽媽纔開口。

“星星呢?”

保姆阿姨看向儲物間。

她的鞋尖又停在門外。

“還在裏面。”

媽媽那邊亂起來。

爸爸在喊護士,說他們要回家一趟。

媽媽卻還在問:“你開門了嗎?”

保姆阿姨聲音發顫。

“您不是說不能開嗎?鑰匙在您包裏,我也打不開。”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我又拍了拍門。

這一次,手落下去,聲音輕得像拍在棉花上。

保姆阿姨在外面喊我。

“大小姐?你聽得到嗎?”

我想回答她。

喉嚨裏只滾出一點氣。

她開始找工具撬門鎖。

門鎖響了幾下,沒有開。

電話沒掛。

媽媽的聲音從手機裏漏出來。

“我們馬上到。你別亂動,別把鎖弄壞了。”

爸爸吼了一句:“鎖壞了就壞了!”

樓道里傳來很多腳步。

物業叔叔來了。

有人問:“孩子關多久了?”

保姆阿姨哭着說:“從上午到現在。”

物業叔叔說:“剛裝修完的儲物間?裏面通風了嗎?”

沒人回答。

我靠着門,慢慢滑到地上。

遠處有電梯聲。

叮。

叮。

腳步聲越來越近。

媽媽在樓道里喊我的名字。

“星星!”

她跑得很快,包鏈撞得亂響。

爸爸跟在後面,聲音發啞。

“鑰匙,快拿鑰匙。”

媽媽翻包。

紙巾、口紅、醫院繳費單、弟弟的小襪子,一樣樣掉在地上。

最後,鑰匙也掉了出來。

啪的一聲。

落在門口。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保姆阿姨哭着說:“鑰匙一直在您包裏。”

媽媽沒說話。

鑰匙插進鎖孔。

第一下沒插進去。

第二下,鑰匙轉動。

咔噠。

門縫裏透進一線光。

我聽見媽媽吸了一口氣。

門被拉開的瞬間,一個小小的透明面罩,從裏面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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