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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拒絕,只是盯着我,似乎在判斷我是不是已經失控。
我抱着湯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不是不喝,我只是想確認,喝下去後,我真的能回到女兒身邊。”
判官眉頭鬆開些許。
“自然。”
“那讓我看一眼契約。”
他沉默片刻,跟着抬手一揮。
一卷灰白色契約憑空展開,懸在奈何橋上。
我記得簽下它那天,昭昭躺在病牀上毫無反應。
判官說,只要我替孟婆熬滿九千九百九十九碗湯,便能換她一線生機。
我那時只顧着救女兒,根本沒細看。
如今契約上的字,只覺刺眼。
【代孟婆沈念慈,自願於陰司中轉處履行熬湯送魂之職。
中元前完成九千九百九十九碗孟婆湯,可獲還陽湯一碗。
飲湯後,契約完成。】
我盯着還陽湯三個字,接着開口。
“還陽,具體是甚麼意思?”
判官繼續作答。
“自然是回到陽間。”
“誰回去?”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你。”
昭昭在橋頭急的聲音都啞了。
“媽......問清楚!是你的魂回去......還是別的東西借你的身份回去!”
判官完全聽不見她的話,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沈念慈,你與其被一個亡魂牽着走......不如好好想想醫院裏的女兒還能等多久。”
我繼續往下看。
契約最後幾行被我的血印糊住了。
暗紅一片,字跡被刻意抹開徹底遮住了底下的字。
我剛伸手想擦,判官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不可。”
“爲甚麼?”
“陰契落印不可毀,這是規矩。”
又是規矩。
不能離鍋,不能回頭,不能過橋,不能信鬼,不能問輪迴,不能看契約落印處。
每一條,都是死死限制我的命令。
我直直看着他。
“如果我不喝......會怎樣?”
判官徹底冷下臉。
“契約失敗,你女兒最後一線生機斷絕。”
昭昭猛的搖頭。
“不是!媽......他們不敢讓我死,我是他們用來逼你的籌碼!”
判官一揮袖,奈何橋陰紋驟亮。
昭昭瞬間被壓跪在地,臉色慘白,卻死死咬牙不出聲。
我心口一緊。
“住手!”
“這只是提醒。”
他把湯碗重新推到我面前。
“喝。”
我轉頭看向昭昭。
她疼得發抖,卻仍下意識蜷起左手,指尖摳着掌心。
我忽然想起,她小時候一緊張就這樣。
演講比賽前,她手心被自己摳出一排月牙印。
鬼魂或許能窺見我的執念,卻未必能模仿昭昭自己的習慣。
她若是真的。
那這碗湯,就不能喝。
至少現在不能。
我垂下眼,故意放軟語氣。
“好......我喝。”
判官眉心鬆開。
昭昭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媽......”
我剛端起碗,又馬上停住。
“只是我熬了這麼多年,總不能最後一碗熬的不乾淨。”
判官動作一頓。
“甚麼意思?”
我看向身後那口大鍋。
“這湯裏有醫院的味道,和以前不同。”
“我怕湯不成,壞了還陽。”
“讓我取鍋底湯引,重新熬一遍吧......吉時還沒到,我不想最後出錯。”
判官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懷疑。
於是我咬牙補了一句。
“我比任何人都想讓昭昭醒。”
這句話是真的。
他終於側身讓開,冷聲警告我。
“只許取湯引,不許碰別的。”
我點頭答應。
我轉身時,目光掠過鍋旁那間灰色小房。
這些年,判官每日都會進那間屋子登記亡魂名冊。
我問過裏面是甚麼。
他只說是地府檔案,代孟婆無權查看。
如今想來,越不讓我碰的地方,越可能藏着真相。
昭昭,媽媽不會喝。
這一次,我要先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