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陪顧言鶴拿穩手術刀的第七年,他成了全國最年輕的心外一把刀。

當年爲了救他,我被碎玻璃割斷了右手神經。

他曾紅着眼吻着我的疤痕說:“念念,以後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替你畫畫。”

可後來,他卻用那雙我換來的手,在手術室外,小心翼翼地剝着林櫻最愛喫的荔枝。

林櫻發了朋友圈:“顧醫生的手不僅能救人,剝的荔枝也格外甜呢。”

我點了個贊,然後轉身把當年他送我的所有畫具,連同那張確診右手永久性損傷的病歷本,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顧言鶴,這雙手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

顧言鶴連做了三臺手術,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他疲憊地扯開領帶,將帶着消毒水味的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

“怎麼還沒睡?”他按了按眉心,語氣裏透着一絲習以爲常的倦怠。

“在等你。”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醒酒湯,“今天科室聚餐,你喝了酒。”

他動作微頓,目光掃過那碗湯,卻沒有接。

“太晚了,不想喝,你自己早點睡吧。”

他說完便轉身進了浴室,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看着他脫在沙發上的西褲,口袋裏露出半截手機。

那是他的私人手機,平時連我都很少碰。

屏幕突然亮了,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備註名是一顆小櫻桃的表情。

“顧老師,今天謝謝你替我擋酒,我的胃好多了,你早點休息哦。”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甚麼東西鈍鈍地鑿了一下。

顧言鶴有嚴重的胃病。

三年前他胃出血住院,我衣不解帶地熬了半個月的粥,才把他的胃養回來。

從那以後,他滴酒不沾。

科室裏所有人都知道顧醫生的規矩,沒人敢勸他的酒。

可今天,他爲了一個小櫻桃,破了戒。

我拿起他的手機,密碼沒改,還是我的生日。

但當我點開微信時,卻發現那個小櫻桃的聊天框,被設置了消息免打擾和隱藏。

我顫抖着手點開,裏面是長達半年的聊天記錄。

“顧老師,今天的手術我好緊張,手都在抖。”

“別怕,我在旁邊看着你,你做得很好。”

“顧老師,這家餐廳的抹茶蛋糕好好喫,下次我們一起來吧!”

“好,下週三休假帶你去。”

下週三。

我閉了閉眼。

下週三是我的生日,半個月前我就跟他說過,想去海邊看日出。

他當時看着手裏的病歷,頭也沒抬地說:“下週三有個重要的學術研討會,走不開,下次吧。”

原來他的走不開,是去陪別人喫抹茶蛋糕。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直到徹底變成一片死寂的黑。

顧言鶴擦着頭髮走出來,看到我還坐在那裏,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念,你現在怎麼越來越固執了?說了讓你先睡。”

我站起身,將那碗涼透的醒酒湯倒進水槽。

“這就睡了。”

他似乎對我今天沒有繼續噓寒問暖感到有些意外。

平時他只要稍微皺一下眉,我就會立刻去拿胃藥,幫他按揉太陽穴。

今天我只是平靜地越過他,走進了臥室。

“我的胃藥呢?”他在身後問。

“電視櫃左邊第二個抽屜,自己拿。”

我沒有回頭,直接關上了臥室的門。

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音。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七年了,我爲了他放棄了去巴黎美院的進修機會。

爲了救他,廢了拿畫筆的右手,成了一個連拿筷子都會微微發抖的廢人。

我以爲我的犧牲,換來的是他一輩子的偏愛。

現在才發現,他的偏愛,早就給了別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牀做早餐。

顧言鶴穿戴整齊地走出來,看到桌上的白粥和煎蛋,眉頭微微一皺。

“今天怎麼沒做三明治?我想喫那個。”

“沒有吐司了。”我語氣平靜。

“那你怎麼不提前買?”他有些不耐煩地拉開椅子。

“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

“蘇念,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連買個麪包都能忘。”

“是挺閒的。”我解下圍裙,看着他,“所以我想找點事做。”

“找甚麼事?你那隻手還能幹甚麼?”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捅進我最痛的地方。

我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是啊,我還能幹甚麼?

我曾經是導師口中最有靈氣的天才畫家,現在卻連一條直線都畫不直。

而毀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坐在我對面,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嘲笑我的無能。

“不勞顧醫生費心。”

我轉身走回房間,拉出了牀底下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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