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暮春時節,鎮國公府的牡丹開得轟轟烈烈,滿院馥郁,卻蓋不住正廳裏緊繃的氣氛。

我垂手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布裙,安靜得像個影子。我是沈知微,國公府奶孃的女兒,自小在這裏長大,守在國公府嫡子蕭驚淵身邊,一守,便是十年。

廳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着是國公夫人尖利的斥責:“荒唐!那女子不過是酒肆裏的一個樂伎,滿身風塵,也配進我蕭家門?我絕不答應!”

蕭驚淵的聲音帶着幾分不耐:“母親,蘇鸞只是愛唱歌,性子直率,並非你想的那樣。”

“直率?”夫人冷笑,“穿短衫、露肌膚,脖子上還有紋樣,整日拋頭露面,這樣的女子,你想讓她進府,除非我死!”

我心下一沉。

我見過蘇鸞,生得嬌俏明豔,像一朵開得熱烈的玫瑰,不過三個月,就把蕭驚淵迷得神魂顛倒。他們一起遊山、玩水、策馬、登高,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今日蕭驚淵特意把人領回家,想讓母親認可,沒想到剛一見面,就鬧成這樣。

僵持許久,蕭驚淵似是沒了耐心,目光一抬,恰好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心頭猛地一緊。

他抬步朝我走來,手臂隨意搭在我肩上,對着廳內揚聲道:“母親若是死活不同意,那我便只能娶她了。沈知微喜歡我十年,整個國公府,誰不知道?”

滿院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刺得我渾身發僵。

國公夫人氣得臉色發白:“蕭驚淵!她只是個下人之女,你瘋了嗎?”

“瘋不瘋,我說了算。”蕭驚淵垂眸看着我,語氣輕慢,字字往我身上潑髒水,“您別看她平日裏溫順乖巧,私下裏可不是甚麼安分人。喝酒、結交外男,我身邊好幾個兄弟,都和她往來不清。”

一句話,把我釘在“不檢點”的罪名上。

他爲了護着蘇鸞,毫不猶豫拿我當擋箭牌,用最骯髒的話,毀我清白,只爲襯托他心上人的乾淨。

國公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甩袖而去:“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人都走光後,廊下只剩我們兩人。

蕭驚淵收回手,漫不經心理了理衣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方纔對不住,情急之下,委屈你了。我母親不會往外說,你別往心裏去。”

我抬眸看着他那張我愛了十年的臉,輕聲道:“不用道歉。”

他說的是造謠,可在他心裏,大概也覺得我本就如此卑微輕賤。

我確實偶爾喝過酒,卻只是逢年節陪母親小酌;我確實與他的幾位兄弟見過面,卻都是點頭之交,守禮守矩,從無半分曖昧。那些不堪的話,全是他爲了逼母親妥協,隨口編出來的。

蕭驚淵嗤笑一聲,伸手想來揉我的頭髮:“生氣了?別板着臉,笑一個。”

我偏頭躲開,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不是生氣,是心涼。

這十年裏,我曾無數次騙自己,他是在意我的。

不然他不會在書院裏護着我,不會在我被人欺負時站出來,不會在和家裏賭氣搬出去住時,敲開我的房門說:“我走了,有人欺負你,記得找我。”

那時我甚麼都沒想,收拾了簡單的包袱,就跟着他走了。

我們在外面租了一間小院子,他斷了家裏的供給,就去做私塾先生掙錢,養着我們兩個人。那段日子清貧,卻被我當成最珍貴的時光。我會因爲他和別的姑娘多說幾句話而暗自喫醋,會故意鬧點小脾氣,他也總是縱容我。

他的朋友看不慣,讓他管管我,他只笑着說:“自己撿回來的丫頭,再鬧也得受着。”

我一度以爲,那是喜歡。

直到我十八歲生辰那夜。

他請了一羣世家子弟爲我慶生,燭火搖曳,我藉着酒勁,踮腳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下一刻,滿場鬨笑。

我茫然站在原地,看着蕭驚淵倚在柱子上,笑得一臉得意,對着衆人道:“你們輸了,她的初吻,果然給了我。”

那一瞬間,我渾身冰涼。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照顧,都只是一場賭約。

江家小公子江辭笑得最是放肆,指着我道:“你還真以爲世子會喜歡你?不過逗你玩罷了。”

霍家公子霍崢神色淡漠,只在一旁看着。

而溫敘——那個總是安安靜靜、話不多的溫家公子,立在人羣后,淡淡看着我,輕輕吐出一個字:“蠢。”

我那時只覺得難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後來我才明白,那是他唯一一次,對我直白的提醒。

我和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而我,只是一個奶孃的女兒。

這些年,我依舊跟在蕭驚淵身邊,不是放不下,是習慣了,是無處可去。母親在府中半生,我不能任性離開。

可這一次,他爲了另一個女人,親手把我推入污泥。

“我還要去哄蘇鸞,她受不得委屈。”蕭驚淵整理好衣襟,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間全是對別人的牽掛,“等這件事了了,我帶你去江南園林住幾日,你不是一直想去嗎?別鬧脾氣。”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可笑:“我爲甚麼要鬧?”

他不喜歡我,我早就知道了。

蕭驚淵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皺了皺眉:“你今天很奇怪。”

他不再多言,轉身就走,步履匆匆,連一個回頭都沒有。

夜色漸深,小廝來傳我,說蕭驚淵在書房等我。

我心知,真正的“利用”纔剛剛開始。

進了書房,他坐在案前,開門見山:“知微,幫我最後一個忙。”

“和我假裝定親,逼我母親向蘇鸞低頭,接納她入府。”

我垂眸:“世子,此舉有損女子清譽,我不能答應。”

“清譽?”蕭驚淵輕笑,滿不在乎,“方纔我已經幫你‘毀’了,再添一筆,又有何妨?事成之後,我給你黃金百兩,足夠你和你母親離開國公府,安穩過一輩子。”

黃金百兩。

買斷我十年的喜歡,買斷我一身清白。

我抬眸,平靜地看着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他明顯一怔,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在他心裏,我該哭鬧,該不捨,該死死抓着他不放。

可他不知道,十年的燈,早就油盡燈枯了。

第二日,蕭驚淵將我們“定親”的消息,有意無意傳了出去。一時間,整個國公府流言蜚語,下人竊竊私語,都說我攀龍附鳳,不知廉恥。

甚至有一些和蕭驚淵交好的子弟,誤以爲我是那種輕浮女子,託人送來言語輕佻的信件。

我一封沒看,全都燒了。

三日後,蕭驚淵如約帶我前往江南園林,同行的,還有蘇鸞。

蘇鸞親暱地挽着他的手臂,看我的眼神裏滿是戒備和輕蔑,像在看一個死纏爛打的跳樑小醜。

“驚淵,你帶她做甚麼?看着礙眼。”

蕭驚淵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轉頭看向我時,卻冷了下來:“你安分跟着,別多事,別惹蘇鸞不高興。”

我微微頷首,一言不發。

入住別院,他理所當然和蘇鸞住主院,把我一個人丟在偏僻冷清的偏院,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入夜,月光清冷。

蕭驚淵忽然來了偏院,站在我面前,眉頭緊鎖:“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我,會喫醋,會鬧小脾氣,會滿眼都是他。

現在的我,安靜、淡漠、無悲無喜。

我輕聲道:“人總是會長大的。”

“長大?”他輕笑,依舊自以爲是,“是捨不得我,故意裝冷淡?”

我不想再解釋,只道:“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不會再強求。”

蕭驚淵沉默片刻,開口道:“等這件事結束,我給你找門好親事,府裏的侍衛長人品不錯,我替你做主。”

他連我最後的去處,都一併安排好了。

我淡淡拒絕:“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這時,院外傳來蘇鸞的呼喚,他立刻起身,匆匆離去,臨走前只丟下一句:“早點歇息。”

門被關上,屋內一片寂靜。

我走到窗邊,望着夜空裏的月亮,輕輕在心裏說:

沈知微,十年了,放過自己吧。

我沒有看見,別院的陰影裏,溫敘一身月白長衫,靜靜立在夜色中。

他看着我孤單的背影,眸色沉沉。

很多年前,他因功課失誤被父親罰跪,沒人敢靠近,只有我路過時,悄悄放下一方乾淨的帕子和一壺溫水,輕聲說:“別難過,總會過去的。”

我早已經忘了這件小事。

可他記了很多年。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在他孤寂的少年時光裏,悄悄生了根,慢慢發了芽。

他看着我追在蕭驚淵身後十年,看着我歡喜,看着我委屈,看着我被傷得遍體鱗傷。

他一直都在,只是沉默着,等待一個可以靠近的機會。

江南園林多霧,清晨的水汽漫在亭臺樓閣間,美得像一幅畫。

我無心賞景,只想安安靜靜待在偏院裏,避開所有紛擾。

可麻煩,從來不會因爲你想躲,就不來找你。

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少年張揚的聲音穿透清晨的寧靜:“沈知微,你出來!”

是江辭。

蕭驚淵的好友,也是當年在生辰宴上,笑我最狠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江辭一身紅衣,眉眼桀驁,眼底帶着紅血絲,顯然是連夜從京城趕過來的。他一見到我,就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和蕭驚淵定親的事,傳遍了,是真的?”

我疼得蹙眉,用力掙開:“江小公子,男女授受不親,請你自重。”

“自重?”他冷笑,“你都能爲了攀附蕭驚淵,連名聲都不要了,還跟我談自重?他只是把你當擋箭牌,當棋子,利用完就丟,你真以爲他會娶你?”

字字刺耳,卻句句是真。

我臉色發白,卻依舊挺直脊背:“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

“無關?”江辭上前一步,把我堵在廊下,語氣又急又躁,“那夜你在酒肆被蕭驚淵丟下,是我找到你,送你回去。你哭着說不想再待在他身邊,說你受夠了,這些你都忘了?”

我心頭一震。

那夜我確實傷心,確實說了很多心裏話,可我始終守禮,沒有半分逾矩。在他口中,卻彷彿我們有過甚麼。

“那只是酒後之言。”我聲音微顫,“我和你清清白白,從來沒有甚麼,你不要胡說。”

“清清白白?”江辭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蕭驚淵不珍惜你,我珍惜。他給你的,我加倍給;他給不了你的,我也能給。你跟我走,離開這裏,我護着你。”

他越說越近,氣息逼近,我嚇得渾身緊繃。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

蕭驚淵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嚇人。蘇鸞跟在他身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空氣瞬間凝固。

蕭驚淵緩步走來,一言不發,伸手將我拉到他身後,目光冰冷地看向江辭:“我的人,你也敢動?”

“你的人?”江辭嗤笑,“你把她當過你的人嗎?你只把她當墊腳石,當笑話。爲了一個樂伎,毀她清白,蕭驚淵,你真讓人不齒。”

蕭驚淵眸色一沉,周身氣壓低得可怕。

兩人沒有像潑皮一樣扭打廝混,只是目光對峙,氣勢緊繃,一觸即發。蘇鸞輕輕拉了拉蕭驚淵的衣袖,柔聲道:“驚淵,別爲了不相干的人動氣,我們走吧。”

蕭驚淵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我,眼神裏沒有半分信任,只有冷硬:“你最好安分一點,別再給我惹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解釋了,他也不會信。

江辭還想說甚麼,被聞訊趕來的霍崢派人帶走。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院子裏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回到房裏,將門關上,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安分守己,潔身自好,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卻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誣陷、誤解、踐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聲音很輕,很穩,不慌不忙。

“沈姑娘,是我,溫敘。”

我慌忙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纔打開門。

溫敘立在門外,一身月白長衫,溫潤清雋,眉眼間沒有半分輕視,只有真切的關切。他沒有逼問,沒有探究,只是平靜地看着我。

“溫公子。”我聲音微啞。

“我都知道了。”他走進屋內,語氣輕緩而堅定,“他們都不信你,我信。”

一句話,讓我瞬間紅了眼。

溫敘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輕聲道:“你是甚麼樣的人,我看了十幾年。那些話,都不是真的。”

我握着溫熱的茶杯,忍不住問:“溫公子,你爲甚麼......願意信我?”

他看着我,目光溫和而認真,像在說一件珍藏了很久的心事:“很多年前,我在府中受罰,跪在冷院裏,沒人敢靠近我。只有你,悄悄放了一壺溫水,對我說,別難過,總會過去的。”

“你大概早就忘了,可我記了很多年。”

我一怔。

那件小事,在我記憶裏早已模糊不清,我只當是順手爲之,從沒有放在心上。

沒想到,他一直記到現在。

“蕭驚淵被情愛矇蔽,江辭年少衝動,蘇鸞心懷惡意。”溫敘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麼多年的委屈、隱忍、不甘,在這一刻,全都有了出口。

“國公夫人很快就會知道這裏的事,她不會放過你。”溫敘語氣微微一沉,帶着鄭重,“蕭驚淵爲了蘇鸞,一定會犧牲你保全國公府的顏面。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我心頭一顫:“我能去哪裏?”

“我送你走。”溫敘看着我,眼神堅定而溫柔,沒有半分輕薄,只有穩穩的守護,“我會安排馬車和行囊,送你和你母親離開京城,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頓了頓,放軟了聲音,帶着慢慢靠近的小心翼翼:“你別怕,我會陪着你。我只是覺得你該找回你自己,不應該永遠被困在這深宅大院?”

我看着他清澈真誠的眼睛,積壓在心底最後一點防備,徹底崩塌。

我輕輕點頭,聲音微顫卻無比堅定:“我信你。”

溫敘眼中掠過一絲極淺的暖意,輕聲道:“你在這裏稍等,我去安排一切,等天黑我們就從側門走,神不知鬼不覺。萬事有我,我一定護你周全。”

他轉身離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在爲我鋪好往後的路。

我坐在房中,心一點點安定下來。

可我沒有想到,溫敘離開不過半刻鐘,院外就傳來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管家嚴厲的呵斥:“奉國公夫人之命,沈知微敗壞門風,勾連外男,即刻拿下,帶回府中發落!”

“砰——”

房門被狠狠踹開。

一羣手持棍棒的侍衛衝了進來,將我團團圍住。

爲首的管家面無表情:“沈姑娘,得罪了,夫人有令,今日必須跟我們回府。”

我心頭一緊,後退一步。

就在侍衛伸手要抓住我的那一刻,一道月白身影快步衝了進來,毫不猶豫擋在我身前,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是溫敘。

他去而復返。

溫潤的眉眼間染上一層清冷的堅定,周身氣場驟然變得強大,不容侵犯。

“誰敢動她。”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讓人不敢違抗的力量。

管家一愣,連忙拱手:“溫公子,這是我們國公府的家事,還請您不要插手,免得傷了兩家和氣。”

“家事?”溫敘淡淡開口,語氣堅定,“從現在起,她由我護着。誰要帶她走,先過我這一關。”

他微微側首,看向我,眼神瞬間柔和下來,輕聲安撫:“別怕,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我答應過護你,就一定會做到。”

侍衛們忌憚溫家的權勢,不敢貿然上前,雙方僵持在原地,氣氛劍拔弩張。

而院牆外的樹影下,蕭驚淵靜靜立在那裏,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着溫敘將我死死護在身後的模樣,看着我望向溫敘時安穩依賴的眼神,他心口驟然一緊,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和失落,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遠處的迴廊轉角,蘇鸞看着僵持不下的場面,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悄悄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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