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總罵我是喪門星,說我長了張烏鴉嘴,開口必靈,咒誰誰倒黴。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甚麼烏鴉嘴,我是能預知危險。
從小到大,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從來沒有落空過。
我媽怕我,更嫌我晦氣。
在我二十二歲那年,她收了顧家一筆錢,不多,卻夠她還清賭債,然後頭也不回地把我丟進了顧家大門。
我叫舒晚,一個被親媽賣掉的女孩。
買我的人,是京圈有名的顧家。
而我要嫁的,是顧家那位摔傻了的小少爺——顧星辭。
三年前,顧星辭二十三歲,在他生日那天飆車出了車禍,車頭撞得稀爛,人撿回一條命,腦子卻壞了。
醒來之後智商停留在七八歲,整天黏人、撒嬌、要糖喫,對着誰都能笑得一臉乾淨澄澈,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顧家對外只說兒子受了傷,可圈子裏誰都知道,顧家養了個傻子少爺。
我嫁進去,名義上是顧少夫人,實際上,就是個免費看護,還是簽了終身協議、跑都跑不掉的那種。
結婚一年,我過得比誰都自在。
因爲顧星辭傻,他連“同房”兩個字是甚麼意思都不懂,更別提男女之事。
我不用應付那些虛僞的豪門應酬,不用小心翼翼討好長輩,只要看着這個傻乎乎的漂亮少年,給他糖喫,陪他玩遊戲,就能安穩度日。
他長得極好,眉眼清俊,鼻樑高挺,脣色淺淡,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着,像漫畫裏走出來的少年。
如果不是那副癡傻模樣,整個京圈的名媛,怕是要踏破顧家的門檻。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他傻,我才安全。
直到那天晚上。
我窩在客廳的沙發裏刷手機,顧星辭乖乖趴在地毯上,後背挺得筆直,讓我騎在他背上當“大馬”。
他身上帶着淡淡的雪松皁角香,頭髮軟軟的,蹭得我手心發癢。
“老婆,駕!”他學着動畫片裏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喊。
我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慢點跑,別摔了。”
話音剛落,腦海裏突然炸開一幅血腥的畫面。
不是模糊的碎片,是無比清晰、連毛孔都看得真切的場景。
昏暗的庭院裏,路燈泛着冷白的光。
顧星辭站在我面前,那雙總是澄澈無辜的眼睛,此刻陰鷙得像淬了冰,沒有半分傻氣。
他一隻手死死扣住我的後脖頸,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另一隻手按着我的頭,狠狠往院子裏那口石雕水缸裏按。
冰冷的水嗆進鼻腔,窒息感鋪天蓋地湧來。
我能看見他眼底的冷漠、恨意,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
那不是傻子顧星辭。
那是一個清醒、陰狠、想要我死的顧星辭。
我渾身一僵,猛地從他背上跳下來,膝蓋磕在茶几角,疼得倒抽冷氣,卻顧不上揉。
顧星辭被我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趴在地上抬起頭,睫毛顫了顫,一臉茫然地看着我,眼睛溼漉漉的,像只被拋棄的小狗。
“老婆,怎麼不騎了?”他撅着嘴,語氣委屈,“星辭還沒跑夠呢。”
我死死盯着他的臉。
乾淨、懵懂、毫無心機。
和剛纔畫面裏那個眼神陰鷙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蹲下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顧星辭,你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在裝傻?”
他歪着腦袋,一臉困惑:“裝傻?那是甚麼?能喫嗎?是不是草莓味的糖?”
我喉間一哽,說不出話。
一年來的相處歷歷在目。
他會因爲我不給糖喫蹲在角落偷偷抹眼淚;會在我熬夜的時候抱着小毯子坐在旁邊陪我,困得點頭打瞌睡也不走;會在我被傭人暗地裏嘲諷的時候,衝上去把人推開,奶凶地喊“不準欺負我老婆”。
這樣純粹乾淨的人,怎麼可能裝傻?
又怎麼可能,想要S我?
可我信我的預知。
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一次出錯。
我看見的,一定會發生。
我嘆了口氣,起身往臥室走。
我睜着眼盯着天花板,腦子亂成一團麻。
顧星辭是真傻,還是假傻?
如果是真傻,那爲甚麼我會看見他S我的畫面?
如果他哪天突然不傻了,恢復成正常人,想起這一年來我把他當小孩哄、騎在他背上玩、騙他學小狗叫換糖喫,他會不會恨我?
會不會,真的像畫面裏那樣,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進水缸裏淹死?
我越想越怕,渾身發冷。
顧家是甚麼地方?豪門深宅,權勢滔天。
我的賣身協議在他們手裏,我就算想跑,又能跑到哪裏去?
跑不掉,躲不開。
那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他還傻着的時候,對他好一點。
好到他就算哪天清醒了,想起我這一年的陪伴,也不忍心對我下手。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
顧星辭正蹲在牀邊,仰着小臉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我心一橫,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拽上牀。
他沒防備,整個人撲在我身上,身上淡淡的皁角香裹着少年氣撲面而來。他手忙腳亂地撐起身,臉頰泛紅,小聲問:“老婆,你拽我幹甚麼呀?”
我把被子扯過來,蓋在他身上,語氣盡量放軟:“以後不準蹲在牀邊,跟我一起睡。”
顧星辭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
他立刻鑽進被窩,輕輕摟住我的腰,腦袋往我肩窩裏蹭了蹭,聲音軟乎乎的:“老婆身上好香,像牛奶糖。”
我渾身僵住,肌肉緊繃,卻終究沒有推開他。
他的懷抱很暖,呼吸均勻,帶着孩童般的安心。
我閉上眼,心裏卻一片冰涼。
顧星辭,你千萬不要醒。
千萬不要,變成那個想要S我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剛伺候顧星辭喫完早餐,家裏的傭人就匆匆走來,神色恭敬又帶着一絲爲難:“少夫人,老夫人請您去前廳一趟。”
我心裏“咯噔”一下。
顧老夫人,顧星辭的奶奶,顧家真正的掌權人之一。
她從來都不喜歡我。
從我踏進顧家大門那天起,她就沒給過我好臉色。在她眼裏,我就是個出身低賤、被親媽賣掉的野丫頭,配不上顧家,更配不上她的孫子。
哪怕她的孫子是個傻子,她也覺得我高攀了。
平日裏,她連正眼都懶得瞧我,今天突然主動找我,絕對沒好事。
我穩了穩心神,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傭人往前廳走。
顧星辭想跟上來,我回頭對他笑了笑:“星辭乖乖在院子裏玩,老婆很快就回來。”
他扁了扁嘴,卻還是聽話地點點頭。
前廳寬敞氣派,紅木傢俱,檀香嫋嫋。
顧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我站在廳中央,微微低頭:“老夫人。”
“舒晚,你嫁進顧家,一年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心裏一緊,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肚子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顧老夫人放下手裏的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顧家就星辭這一根獨苗,你要是生不出孩子,顧家的香火,誰來續?”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不是我不想生,是您孫子根本就不懂這些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顧老夫人面前,解釋就是狡辯,只會讓她更厭惡我。
“我知道你出身不好,腦子也不靈光,”顧老夫人打斷我的話,語氣淡漠,“你不行,總有人替你行。”
她抬手,對着屏風方向喊了一聲:“若薇,出來吧。”
屏風後,走出一個女人。
是林若薇,顧星辭的遠房表妹,從小在顧家老宅住過一段時間,據說是和顧星辭一起長大的情分。
我看着她的臉,腦海裏再次轟然炸開畫面。
還是那個庭院,還是那口水缸。
顧星辭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水裏按,我掙扎着,窒息感越來越強。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廊檐下,林若薇就站在那裏。
她沒有上前,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着。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惡毒、暢快的笑。
那笑容,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又噁心。
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手腳冰涼。
原來如此。
原來我會死,不止是因爲顧星辭,還有她。
“這是若薇,星辭的表妹,”顧老夫人語氣緩和了幾分,看向林若薇的眼神帶着滿意,“我已經決定了,讓若薇搬進主院,給星辭做平妻。”
平妻。
和我地位相當,共享一個丈夫,只爲給顧家生孩子。
在這個年代,這種話從顧老夫人嘴裏說出來,荒謬又諷刺。
“你們姐妹相稱,往後互相照應,”顧老夫人看着我,眼神冰冷,“早點給顧家生下繼承人,比甚麼都強。”
林若薇走上前,對着我溫柔一笑,伸出手:“姐姐,以後請多關照。”
她的手溫涼,笑容無害,可我看着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我垂下眼,掩去袖子裏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好。
很好。
一個裝傻的丈夫,一個虎視眈眈的表妹,一個嫌我晦氣的婆婆。
我的死局,早就擺好了。
林若薇當天就搬進了我和顧星辭住的主院,就住在隔壁的次臥。
晚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林若薇是他的表妹,青梅竹馬,出身名門,知書達理,比我這個被三十萬賣掉的廉價媳婦,好上一萬倍。
只要我把顧星辭讓給她,只要他們在一起,只要我消失,那個死亡的畫面,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我就能活下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在院子裏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顧星辭。
他穿着白色衛衣,頭髮軟軟的,專注地盯着地面,小嘴巴微微撅着,可愛得不像話。
我蹲在他身邊,輕聲問:“顧星辭,林若薇是你表妹,也是你的妻子,你知道嗎?”
他頭也不抬,奶聲奶氣地回答:“知道呀,奶奶說的。”
“那你喜不喜歡她?”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顧星辭終於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毫不猶豫:“喜歡,若薇姐姐很漂亮。”
心口,突然傳來一陣細密的疼。
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被我強行壓下去。
我就知道。
青梅竹馬,總歸是不一樣的。
“那你以後,多跟若薇姐姐待在一起,好不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不要總跟着老婆了。”
顧星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皺起眉,小嘴一扁,用力搖頭:“不要!”
“甚麼不要?”我愣了一下。
“我不要跟若薇姐姐玩,”他眼眶微微發紅,語氣委屈又堅定,“我只要老婆!”
“她沒有老婆好看,”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老婆是不是不想要星辭了?是不是要把星辭送給別人?”
我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緊緊攥着我衣角的小手,心裏突然一軟。
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讓他離開我,想讓他去找林若薇,想讓自己活命。
可看着他這副模樣,我竟然捨不得。
可我捨不得,又能怎麼樣?
這件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
顧老夫人的耐心,很快就耗盡了。
林若薇搬進主院半個月,顧星辭連她的房門都沒踏進去過一次。
每天睜開眼就找我,喫飯要坐我身邊,玩遊戲只跟我玩,把林若薇當成透明人。
顧老夫人氣得不輕,再次把我叫到前廳。
這一次,滿屋子的傭人、管家、嬤嬤,都在。
她當着所有人的面,對着我劈頭蓋臉一頓怒罵:“舒晚!你自己生不出孩子也就算了,還霸佔着星辭不放!善妒成性,心胸狹隘,你這樣的女人,留在顧家簡直是丟人!”
“星辭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顧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裏,晚上我讓人送瓶酒過來,你給星辭灌下去,等他醉了,親自把人送到若薇房間裏去!”
“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傭人在旁邊竊竊私語,眼神裏帶着嘲諷與鄙夷。
“原來是個生不出孩子的廢物。”
“聽說她是被她媽賣掉的,三十萬呢,真便宜。”
“配不上少爺,還佔着少夫人的位置,不知好歹。”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心裏。
可我沒有抬頭,沒有辯解,只是低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捧着那瓶高度白酒回到院子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心裏堵得厲害,又酸又澀,喘不上氣。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把顧星辭推給林若薇,成全他們,我就能全身而退,就能避開那個死亡畫面,就能活下去。
我應該開心,應該慶幸。
可爲甚麼,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我想起結婚那天,顧星辭穿着小西裝,傻呵呵地掀開我的頭紗,笑着說:“老婆真好看,像公主。”
想起每天早上,他都會蹲在牀邊,等我醒來,一睜眼就能看到他甜甜的笑容。
想起他抱着我的腰,說老婆身上好香,像牛奶糖。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帶着孩子氣的瞬間,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回放。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溼意,把酒倒進杯子裏。
顧星辭正好走進來,看到我手裏的杯子,好奇地湊過來:“老婆,這是甚麼呀?好喝嗎?”
“喝了就知道了。”我把杯子遞到他嘴邊。
他皺着眉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吐舌頭:“好苦,好辣,不好喝!”
“再喝一點,”我按住他的手,聲音輕得像嘆息,“喝了老婆給你買草莓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又喝了兩口。
酒精很快上頭,他臉頰泛紅,眼神迷離,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我肩膀上,小聲嘟囔:“老婆,我好睏......”
我扶着他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隔壁次臥走。
林若薇早就等在門口,穿着性感的睡裙,妝容精緻,看到我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辛苦姐姐了。”她伸手,把顧星辭從我懷裏接過去。
房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
我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裏面傳來林若薇溫柔軟糯的聲音:“星辭,來,到牀上來......”
我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轉身的瞬間,門內突然傳來顧星辭帶着哭腔的呼喊,清晰地穿透門板,砸在我心上。
“老婆!”
“我要老婆!”
我腳步一頓,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顧星辭,對不起。
我只想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餐廳裏氣氛詭異。
我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喫着早餐,一言不發。
林若薇穿着一身豔麗的紅裙,妝容濃豔,眉眼間藏不住的春風得意,坐在我對面,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瞥我,嘴角帶着若有若無的嘲諷。
顧星辭還沒下來,餐廳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林若薇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突然用帕子掩着嘴,輕笑一聲:“姐姐昨晚睡得可好?”
我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她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姐姐,咱們心裏都清楚,你是甚麼身份。”
“被親媽三十萬賣掉,出身低賤,無依無靠,”她笑容溫柔,語氣卻惡毒至極,“說句不好聽的,你在顧家,比家裏的保潔阿姨,還要廉價。”
“等我懷上星辭的孩子,顧家少夫人的位置,就是我的了,”她看着我,眼神得意,“到時候,你就該捲鋪蓋滾蛋了。”
我抬起頭,看着她那張虛僞的臉,突然笑了。
“是嗎?”我端起水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那我就祝你,早日懷上孩子,早日坐上顧少夫人的位置。”
林若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她以爲我會哭,會鬧,會崩潰,會嫉妒。
可我沒有。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成功。
只有她懷上孩子,顧老夫人才能容不下我,才能把我趕出顧家。
只有我離開顧家,才能離顧星辭遠一點,離死亡遠一點。
可不知道爲甚麼,說出祝福的話時,我的心裏,苦得像吞了黃連。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按照我預想的方向發展。
顧星辭再也沒有去過林若薇的房間。
他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依舊黏着我,蹲在牀邊等我醒來,睡覺拽着我的衣角,對林若薇依舊視而不見。
我卻開始刻意疏遠他。
我把他往林若薇身邊推,讓他跟林若薇玩,讓林若薇給他餵飯,讓林若薇陪他睡覺。
每次他都抱着門框不肯走,哭得撕心裂肺,整個院子都能聽見他的哭喊:“老婆不要我了!老婆要把我送給別人!我不要跟若薇姐姐走!”
我捂着他的嘴,心裏又酸又慌,卻還是硬起心腸,把他往林若薇懷裏塞。
我必須狠下心。
我要活命。
半個月後,一個消息傳遍了整個顧家別墅。
林若薇懷孕了。
傭人來報喜的時候,我正在給顧星辭系外套的拉鍊。
顧老夫人高興得合不攏嘴,當場賞了林若薇一套限量版珠寶,又請了最好的私人醫生和營養師,專門伺候她安胎。
整個顧家,都沉浸在“即將有小繼承人”的喜悅裏。
只有我,心裏鬆了一大口氣。
成了。
終於成了。
顧星辭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臉,一臉天真地問:“老婆,懷孕是甚麼呀?”
“就是你要當爸爸了。”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聲回答。
他歪着腦袋,又問:“那爲甚麼老婆不懷孕?星辭想要老婆生寶寶。”
我心口一澀,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傻子解釋男女之事。
蹲下來,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我儘量用簡單的話說:“因爲我沒有和你做,你和林若薇做的那種事。”
顧星辭眨了眨眼,一臉迷茫:“做甚麼?躺在地上嗎?”
我猛地一愣:“你說甚麼?”
“那天晚上,若薇姐姐讓我躺在地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然後我就睡着了,”他很認真地回憶,皺着小眉頭,“地上好涼,她不讓我上牀。”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躺在地上?
沒有上牀?
那孩子......是誰的?
我盯着顧星辭的眼睛,他眼神乾淨,沒有一絲撒謊的樣子。
以他的智商,根本編不出這樣的謊話。
那林若薇肚子裏的孩子,根本就不是顧星辭的!
她在騙人!
她在假孕!
我心跳驟然加速,後背冒出冷汗。
可轉念一想,顧星辭是個傻子,他說的話,誰會信?
顧老夫人只會覺得是他不懂事,胡言亂語。
我就算揭穿,也沒有人會信我。
反而會惹禍上身。
我壓下心裏的震驚,摸了摸顧星辭的頭,勉強笑了笑:“沒事,你不懂。”
可我心裏,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林若薇假孕,她到底想幹甚麼?
僅僅是爲了少夫人的位置嗎?
還是......和我預知的那個死亡畫面有關?
很快,府裏的流言蜚語,像野草一樣瘋長。
“少夫人要被趕走了。”
“林小姐懷了少爺的孩子,少夫人一年都沒動靜,肯定要被掃地出門。”
“三十萬買來的廉價貨,也配待在顧家?早就該滾了。”
傭人揹着我議論紛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換做以前,我會難過,會委屈。
可現在,我只覺得踏實。
流言越兇,顧老夫人越容不下我,我離開顧家的日子,就越近。
我就能活命。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不想死,我沒有錯。
林若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派頭也一天比一天足。
她開始明目張膽地欺負我。
那天,她派傭人來叫我,說自己腰痠背痛,讓我過去給她按摩。
我不想去,卻拗不過傭人反覆催促。
走進她的房間,她斜靠在沙發上,穿着寬鬆的裙子,肚子高高隆起,看見我進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姐姐來了,給我倒杯溫水吧。”
我壓下心裏的不適,走過去倒了一杯水,遞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來接,指尖碰到杯子的瞬間,突然手腕一歪。
滾燙的熱水,“嘩啦”一聲,全部潑在我的手背上。
“嘶——”
劇烈的灼痛感瞬間襲來,我的手背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大片,很快就起了細小的水泡。
林若薇立刻放下杯子,拿起帕子捂住嘴,一臉驚慌失措,眼底卻藏着笑意:“哎呀,姐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燙到了吧?都怪我,不該讓你倒水的。”
她在裝。
她是故意的。
我死死咬着牙,沒說話。
很快,顧老夫人就趕來了。
林若薇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可憐的樣子,靠在沙發上抹眼淚:“老夫人,都怪我,不該麻煩姐姐,惹姐姐不高興了,我不是故意的......”
顧老夫人看了一眼我紅腫燙傷的手背,眼神沒有半分心疼,只有冷漠與厭惡:“舒晚,若薇懷着顧家的骨肉,金貴得很!你出身低賤,生不出孩子,能伺候她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我跪在地毯上,低頭應了一聲:“是。”
手背上的燙傷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可這點疼,比起預知畫面裏被按進水缸窒息而死,根本不算甚麼。
從那天起,林若薇變本加厲。
她讓我跪着給她穿鞋,說彎腰會壓到肚子;讓我給她手洗衣服,說洗衣機洗的不乾淨;讓我喫她剩下的飯菜,說倒掉浪費;甚至故意把水灑在地上,讓我跪在地上擦乾淨。
我都忍了。
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直到那天晚上。
我躺在牀上,給白天被她用藤條抽出來的傷痕上藥,疼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腦海裏再次閃過預知畫面。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別墅後院的草坪上,林若薇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紅色的血,從她的裙子底下流出來,染紅了整片草坪。
畫面一轉,我被傭人押着,跪在顧家前廳,所有人都指着我,憤怒地怒罵。
“毒婦!”
“你竟然害死顧家的孩子!”
“心狠手辣,天理難容!”
顧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讓人把我拖出去打死。
而林若薇,躺在一旁,虛弱地哭泣,眼底卻藏着陰謀得逞的笑意。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原來如此。
林若薇假孕,根本不是爲了安穩當少夫人。
她是要設計陷害我。
她會自導自演一場“流產”的戲碼,然後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頭上,讓我背上“害死顧家子嗣”的黑鍋。
到時候,顧老夫人不會放過我,顧家不會放過我,我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
而顧星辭......
如果他那時候已經清醒,看着我“害死”他的孩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像畫面裏那樣,掐死我。
好毒的計。
好狠的心。
我渾身發冷,手腳冰涼。
我不能坐以待斃。
從那天起,我開始格外小心。
林若薇的飲食,我不碰;她的房間,我不進;她派人來叫我,我一律推說身體不舒服,堅決不去。
我知道,她的計劃,很快就要實施了。
我必須找到證據,揭穿她的謊言。
這天午後,傭人再次來叫我,說林若薇請我去後花園賞花。
我知道,這是她的圈套。
我沒有去。
我轉身去了廚房,找到林若薇今天喝的“安胎藥”殘渣,用紙巾小心翼翼包起來,揣進了口袋裏。
我認識一位懂中醫的朋友,我之前偷偷看到過林若薇的藥方,總覺得裏面的藥材不對勁。
現在,終於能驗證了。
半個時辰後,後花園傳來一聲尖銳的尖叫。
劃破了顧家別墅的安靜。
“啊——!”
“林小姐摔倒了!”
“流血了!孩子沒了!”
傭人婆子亂作一團,尖叫聲、呼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顧老夫人拄着柺杖,急匆匆趕來,臉色鐵青,眼神嚇人。
私人醫生匆匆忙忙跑進去檢查,半個小時候,搖着頭走出來,對着顧老夫人低聲說了幾句。
孩子,“沒了”。
顧老夫人身子一晃,差點摔倒,被傭人扶住。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死死釘在我身上。
“有人看見,你剛纔在後花園臺階附近鬼鬼祟祟!”
“舒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害若薇摔倒,害死我的重孫!”
兩個強壯的傭人立刻上前,架住我的胳膊,把我狠狠押跪在前廳的地磚上。
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疼得發麻。
林若薇被傭人攙扶着走出來,臉色慘白,嘴脣毫無血色,哭得梨花帶雨,虛弱不堪:“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孩子是無辜的啊......你怎麼能在臺階上抹油,故意讓我摔倒......你怎麼這麼狠心......”
滿屋子的人,都在用憤怒、鄙夷、厭惡的眼神看着我。
“毒婦!”
“太狠了!”
“把她趕出去!打死她!”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辯解。
只是緩緩抬起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包用紙巾包着的藥渣,輕輕放在地上。
“這是林若薇今天喝的安胎藥渣,”我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前廳,“我已經找人驗過了,裏面有紅花。”
紅花,孕婦禁用,會導致流產。
她根本不是摔倒流產,是自己喝了含有紅花的藥,自導自演。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包藥渣上。
林若薇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眼神慌亂,再也沒有剛纔的虛弱與委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既然你說孩子是摔沒的,那不如,再請一位醫生,徹底驗一驗。”
“驗一驗你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摔掉的,還是被你自己用紅花,打下來的。”
“還有,你肚子裏的孩子,根本就不是顧星辭的,對不對?”
林若薇渾身一顫,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怒吼:“放肆!你竟敢污衊若薇!給我打!打到她招供爲止!”
兩個傭人立刻揚起手,準備朝我打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骨節分明、力道極大的手,突然伸過來,死死攥住了傭人的手腕。
力道大得,傭人疼得慘叫一聲,動彈不得。
前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顧星辭站在廳門口。
他沒有穿平日裏可愛的衛衣,而是穿着一身黑色襯衫,身姿挺拔,氣質冷冽。
他沒有歪頭、沒有撒嬌、沒有懵懂。
那雙總是澄澈乾淨、像孩子一樣的眼睛裏,所有的癡傻,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陰鷙,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戾氣。
他一步步走進來,步子沉穩,氣場強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沒有看我,目光徑直落在臉色慘白的林若薇身上,居高臨下,聲音冷得像冰。
“林若薇,我只問你一遍。”
“你肚子裏的野種,到底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