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個月前,我被一輛黑色轎車從福利院接到了陳家。
院長媽媽抹着眼淚說,我的親生父母終於找到了。
我當時挺高興的——在福利院住了十年,看着身邊的小夥伴一個個被領走,說不羨慕是假的。
但很快我就發現,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陳家很大。光是從大門口走到正廳,我就拎着那個破舊的蛇皮袋走了快十分鐘。
沒有人在門口等我,只有一個面無表情的管家,帶我穿過長長的走廊,把我領到一間小得可憐的儲物間門口。
“這是你的房間。”
管家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着裏面那張硬板牀和掉漆的書桌,有點茫然。
那天晚上,我聽見樓下有人在笑。
我偷偷趴在樓梯口往下看,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沙發上。
她旁邊圍着兩個人——我的親生父親陳建國,還有我的親哥哥陳陽封。
他們在給那個女孩過生日。
蛋糕上插着蠟燭,陳陽封親手給她戴上了一條亮閃閃的項鍊,陳建國笑着揉了揉她的頭髮,說:“我們家悅悅又長大一歲啦。”
那個叫陳悅的女孩甜甜地笑着,眼睛彎成月牙。
我蹲在樓梯上,抱緊了自己的蛇皮袋,裏面的東西硌得我胸口發疼。
後來我才知道,陳悅是陳建國初戀的女兒。
初戀去世後,他把這孩子接回來養,當成掌上明珠。
而我這個親生女兒,不過是陳家爲了堵住外面那些“不認親骨肉”的閒話,不得不認回來的一個擺設。
在陳家的日子,比在福利院還難熬。
陳悅是個很會演戲的人。
當着陳建國的面,她對我溫溫柔柔,一口一個“姐姐”叫着。
可一轉身,她就會把我的課本扔進水池裏,把我的校服剪出口子,然後眨着無辜的大眼睛說:“哎呀,姐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
我跟陳建國告狀,他連頭都沒抬:“悅悅比你小,你讓着她點。”
陳陽封也一樣。
那天桌上有一碗熱湯,陳悅“不小心”碰倒了它,整碗湯澆在我手臂上。
我疼得眼淚直掉,他卻只是冷冷掃了我一眼,說了句“矯情”,然後拉着陳悅走了。
我一個人蹲在廚房,用涼水衝着手臂上燙出的水泡,咬着嘴脣沒讓自己哭出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決定。
我收拾好蛇皮袋,趁着天黑,推開陳家後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要回福利院。
福利院雖然破,至少沒人故意燙我,沒人剪我的衣服,沒人說“有你沒你都一樣”。
但富人區實在太大了。
我走了快一個小時,越走路越陌生,越走房子越豪華。
我徹底迷路了。
就在我站在一盞路燈下,不知道該往哪邊拐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哎喲,這麼晚了,誰家小孩兒一個人在外面晃?”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姨,手裏拎着兩袋子菜,正上下打量我。
“小姑娘,你家住哪?大姨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低聲說:“我不想回去。”
大姨皺起眉,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我。
“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大姨,大姨是咱們這片婦幼委員會的會長,專門管這種事的!”
我本來不想說的。但她聲音太大了,又兇又熱心,拽着我不撒手,非要問個清楚。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鼻子一酸,話就像倒豆子一樣全出來了。
我說我爸媽離婚了,我媽不知道在哪,我爸認了別人的女兒當寶貝,我哥拿我當出氣筒,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大姨聽完,臉都氣紅了。“反了天了!這甚麼破家庭!走,你帶大姨回去,大姨替你罵他們!”
我慌了,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大姨,我真的不想回去......”
“不行!你一個小姑娘,大晚上亂跑像甚麼話?要麼回家,要麼大姨報警了!”
我被逼得沒辦法,低着頭,嘴裏含含糊糊地念了句:“陳......”
我想說的是“陳家”,但我聲音太小了,跟蚊子哼哼似的,再加上旁邊有輛車按喇叭,大姨壓根沒聽清。
“成?成家是吧?好嘞,大姨知道!成家就在前面拐角,走走走!”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她一把拽住手腕,噔噔噔往前走。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一棟陌生別墅的門口了。
大姨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少年,看着比我哥大不了一兩歲,個子高高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書房出來。
他看見大姨,先是禮貌地笑了笑,然後視線落在我身上,明顯愣了一下。
接着,就被大姨劈頭蓋臉一頓輸出:“你是成家的孩子吧?我跟你說,你們家大人怎麼回事?這麼小的小姑娘,你們也忍心欺負她?啊?那個誰天天整她,你們也不管,還有點人性沒有?”
少年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神情。他看了看大姨,又看了看我。
然後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是是是,大姨您說得對。”他低下頭,一副知錯就改的乖寶寶模樣,聲音溫溫柔柔的,“是我們家做得不對,我認錯。”
大姨沒想到他態度這麼好,又看他年紀不大,火氣頓時消了一半。
又唸叨了幾句“要好好對妹妹”“小姑娘家家的多不容易”之類的話,最後把我往他面前一推。
“行了,以後好好待你妹妹,大姨可盯着你們家呢!”
少年笑眯眯地點頭,露出兩顆小虎牙:“大姨放心,我一定好好對妹妹。”
門關上了。
我站在玄關,和他大眼瞪小眼。
氣氛沉默了三秒。
我突然想起法制頻道里那些騙小女孩進屋然後殘忍S害的新聞,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警惕地瞪着他:“喂!我可不是你妹妹,你認錯人了!”
“沒認錯啊。”他靠在鞋櫃上,笑眼彎彎的,“你不是叫陳子衿嗎?”
我心裏咯噔一下。
“兩個月前,你剛被陳家找回來,對吧?”
我更慌了:“你怎麼知道的?!”
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甚麼有趣的問題,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咦——你哥哥難道沒有跟你提過我嗎?我就是他最討厭的那個娘娘腔,成子玉呀。”
成子玉。
這個名字我聽過。
陳陽封每次在學校被老師表揚名單壓了一頭,回家就會摔東西。
他摔完杯子摔枕頭,嘴裏罵罵咧咧的全是“成子玉那個娘炮”“中央空調”“就知道卷,卷死他算了”。
我當時還心想,能被陳陽封那種自大狂討厭的人,一定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我面前。
我突然就放鬆下來,甚至還有點想笑。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成子玉大概看出了我的變化,笑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進來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他家的客廳很大,但不像陳家那樣冷冰冰的。
沙發上有疊好的小毯子,茶几上擺着一盆綠蘿,書櫃裏塞滿了各種書,從競賽題集到漫畫都有。
成子玉把杯子遞給我的時候,我低頭嚐了一口。
是蜂蜜水,甜絲絲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是這口甜的跟陳家那碗燙湯的反差太大了,喝着喝着,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然後等成子玉發問的時候,我就甚麼都說了——說我滿懷期待地等家人來接,結果只等來一個管家;
說陳悅剪我衣服,陳陽封不搭理我,陳建國讓我忍着;說他們給陳悅過生日的時候,我就只能幹看着......
成子玉一直安靜地聽着。
等我說完,他忽然開口:“你說的那天,是不是下着雨?”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也在。”他歪了歪頭,“那天我從學校回來,看見一個小姑娘拖着蛇皮袋,雨淋得跟落湯雞似的,也沒人給她撐傘。我當時還幫你提了一把。”
我瞪大眼睛。
記憶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拽了出來。
對,那天是有人幫過我——一隻手伸過來,幫我把蛇皮袋從水窪裏提起來,還幫我稱了把傘。
我當時沒看清那人的臉,只記得他校服袖口上繡着一個“成”字。
“是你?!”
成子玉彎起眼睛:“是我。”
我呆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輕輕柔柔的,“你現在有甚麼打算嗎?”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還想回福利院嗎?”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回去了又能怎樣呢?早晚還是要被送回來。
“那,還想要一個哥哥嗎?”
我果斷搖頭。一個陳陽封就夠了,再來一個我怕我活不到十八歲。
成子玉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那——一個善解人意、以你爲先的哥哥呢?”
我遲疑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我猶猶豫豫地點了下頭。
“唔,那就好。”他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腦袋,“既然你缺個這樣的哥哥,我也缺個妹妹,咱倆湊個伴,怎麼樣?”
我一愣。
沒說話。
卻也沒躲開他的手。
成子玉當天晚上就給遠在外地出差的爸媽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爆發出一陣中氣十足的罵聲:
“甚麼東西?!老陳家那幫畜生就這麼對自己親閨女的?!你等着,媽這就訂機票回來!把你爸也拽上!”
“甚麼玩意兒啊,一個破白月光的閨女當成寶,自己親生的當草?我看陳建國那腦袋是被門夾了吧!”
我坐在沙發上,聽着電話那頭噼裏啪啦的聲音,有點不知所措。
成子玉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衝我眨眨眼:“習慣就好,我媽說話就這樣。”
他爸的聲音從電話裏隱隱約約傳過來:“你跟孩子好好說話,別罵那麼大聲——”
“我罵怎麼了?!我還想上門罵呢!”
第二天下午,成爸成媽就S回來了。
成媽媽穿着件大紅色的風衣,踩着高跟鞋,風風火火地推開門。
看見我坐在客廳裏,她先是頓了一下,然後把手裏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大步走過來。
我以爲她要罵我。
但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裏,力氣大得我差點喘不上氣。
“可憐孩子,受委屈了。”
就這一句話。
我在陳家待了兩個月,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成媽媽鬆開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停在我手臂上那塊還沒完全消下去的燙痕上,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兇。
“成子玉,去給你妹妹上藥。”
“媽,我昨晚已經——”
“再上一遍!”
然後她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喂?老張啊,對是我。你們學校那個插班名額還有沒有?我閨女要上。”
“嗯,對,丟了十幾年的親閨女不行?手續我今天就送過去,你幫我留好位置!”
掛了電話,她又轉頭衝樓上喊:“老成!戶口的事你跑一趟!”
成爸爸從樓梯上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拎着行李箱:“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喝口水歇歇——”
“我歇甚麼歇!孩子被人欺負成那樣了我歇得住嗎!”
成爸爸默默縮回去了。
成子玉湊到我耳邊小聲說:“爸以前是散打教練。”
“啊?”
“所以他最知道甚麼時候該躲。”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但說真的,我心裏一直不踏實。
成家人太熱情了,一點沒有戒心,熱情得讓我有點害怕。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好事者,一開始正義感爆棚,等真正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就找各種理由開溜,福利院每年都有這種人。
晚上我連蛇皮袋都不敢打開,隨時做好被送回陳家的準備。
可等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就聽見成媽媽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
“嫂子你聽我說,這孩子是真可憐,手上燙那麼大一個泡,大半夜一個人在街上走......我不是衝動,我是越想越心疼——當媽的誰能視而不見?”
“我和老成商量過了,她要是願意留下,我們就當親閨女養。甚麼麻不麻煩的,一個孩子能喫多少?行了行了,不說了,明天還得帶她去買校服。掛了啊。”
我愣在原地。
內心五味成雜,眼眶卻不爭氣,又有些熱熱。
入學手續很快辦好了。成媽媽動用關係,把我塞進了成子玉在的那所私立學校。
新學校比我想象中的好。
同學友善,老師耐心,沒有人知道我是從福利院來的,也沒有人用那種打量貨物的眼神看我。
但好日子沒過幾天。
那天午休,我去食堂的路上,被人攔住了。
陳悅站在走廊拐角,身後跟着兩個女生,看見我,甜甜地笑了:“姐姐,好久不見呀。”
我掉頭就走。
“別走嘛。”她攔住我,聲音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調子,“姐姐真是好本事,攀上成家了,連我們陳家的門都不願意回了。爸和哥哥可想你了呢。”
想我?想我給他們當出氣筒吧。
“讓開。”
陳悅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臉。她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我推了似的,整個人跌坐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姐姐,你幹嘛推我......”
周圍的目光一下子聚過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突然從後面把我拉開。
成子玉不知甚麼時候來的。
他把我擋在身後,低頭看着坐在地上的陳悅,臉上的笑容一點溫度都沒有:
“陳悅同學,走廊裏有監控。你確定要我把錄像調出來,看看是你自己坐下去的,還是我妹妹推的?”
陳悅的聲戛然而止。
“另外,”成子玉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麻煩你回去轉告陳陽封,他不管自己的親妹妹,我可不會像他一樣偏心到姥姥家。”
“再敢來招惹小玉,你看我會不會將你家的‘醜事’都抖摟出去。”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走廊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悅臉色發白,被那兩個女生扶起來,一句話沒敢多說就走了。
成子玉轉過身,低頭看我。
我以爲他要說“你怎麼又被欺負了”之類的話。
但他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我嘴裏。
“草莓味的,媽早上塞給我的。走,帶你去喫食堂的紅燒肉,去晚了就沒了。”
他拉起我的手腕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夠我跟上。
我跟在他後面,含着那顆草莓糖,甜味從舌尖一路漫到嗓子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成家的生活跟我以前經歷過的完全不一樣。
成媽媽說話嗓門大,動不動就拍桌子罵人,但她給我買的衣服永遠是最合身的,做的菜永遠會多放一個我愛喫的雞腿。
成爸爸話不多,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書包裏有沒有需要簽字的作業,簽完也不走,就站在旁邊看我寫,偶爾指一下錯題,語氣溫溫和和的。
成子玉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但他每天晚上都會來我房間坐一會兒,有時候是講題,有時候是給我帶杯熱牛奶,有時候甚麼也不幹,就坐在旁邊看自己的書。
他說:“你一個人在福利院住了那麼久,可能不習慣太安靜。”
所以他就待着。不吵我,也不讓我覺得孤獨。
我以爲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個週末。
那天下午,成媽媽在院子裏澆花,成爸爸在書房看文件,成子玉在樓上做競賽題。
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跟成媽媽養的那隻胖橘貓玩。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着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女人。她的頭髮盤得很整齊,妝容精緻,看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
她看着我,聲音發顫:“你是......子衿?”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轉過身,氣沖沖朝外走去。
旋即,我聽到陳家那邊傳來一聲踹門的巨響。
“陳建國!老畜生你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