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門外的拍打聲瞬間停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門板，我能感覺到外面的死寂。
過了好幾秒，賀聿臣彷彿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般，冷笑出聲。
“分手？許念念，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就因爲讓你敬個酒，你就要分手？”
“你除了用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還會點別的嗎？”
陸微的聲音也適時地響了起來。
“念念，你別拿分手威脅阿臣了，他衣服都溼透了，還在發抖呢。”
“我知道你今天受刺激了，沒關係，我不怪你。”
“你先把門打開好不好？我給你帶了你最怕的小驚喜，保證你看了就能脫敏成功。”
我聽着這似曾相識的論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小驚喜。
大二那年，她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我準備了整整三個月的省級別繪畫比賽。
那是唯一一次，我鼓起勇氣想要站在舞臺上展示自己。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了一幅被導師驚歎的作品。
就在提交作品的前一天。
陸微提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來了。
她說那是給我的小驚喜。
她當着我的面，把袋子解開。
裏面倒出來的，是一大堆活蹦亂跳的黑色水蛭。
我從小最怕軟體動物。
那一刻，我嚇得尖叫着往後退，撞翻了桌上的顏料水。
渾濁的顏料水精準地潑在了我那幅畫上。
三個月的心血，毀於一旦。
我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陸微卻捂着嘴笑。
“哎呀，念念，你怎麼這麼不經嚇啊。”
“畫髒了可以重畫嘛，但膽子必須得練啊。”
我哭着看向賀聿臣，希望他能幫我說句話。
可他只是皺了皺眉，把陸微拉到身後。
“許念念，你至於嗎？微微也是爲了你好，想幫你克服恐懼。”
“一幅畫而已，沒選上就沒選上，反正你上臺領獎也會嚇得發抖，丟人現眼。”
他輕描淡寫地否定了我的全部努力。
不僅如此，他還逼着我給陸微道歉。
因爲我剛纔尖叫的時候，不小心抓破了陸微的手背。
“微微好心幫你，你還傷了她，許念念，你的教養呢？”
那天晚上，我對着那幅被毀掉的畫，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退出了比賽。
他們如願以償地看到我再次縮回了殼裏。
可是現在，我不想再縮了。
“陸微，收起你那套噁心人的把戲。”
我隔着門板，聲音冷若冰霜。
“你們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分手。”
“從現在起，這間房子我租下了，如果你們再敢敲門，我立馬報警抓私闖民宅。”
門外的賀聿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租下了？許念念，你哪來的底氣跟我叫板！”
“你以爲你離了我，你能在這座城市活下去？”
“好！我倒要看看，你這脾氣能硬到甚麼時候！”
“微微，我們走！讓她自己在這個破屋子裏發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長舒了一口氣，靠在門背上滑坐下來。
雙手忍不住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壓抑了太久的噁心終於釋放後的痙攣。
第二天一早，我聯繫了房東。
把原本賀聿臣墊付的半年租金，原封不動地轉給了房東，要求重新籤合同，只籤我一個人的名字。
房東阿姨是個爽快人，見我給錢痛快，當即就帶着新合同過來了。
簽完字，這套房子徹底跟賀聿臣沒了關係。
我把屬於他的東西全部打包，足足裝了三個大紙箱。
我叫了同城快遞，直接寄到了賀聿臣家的別墅。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念念，畢業項目的數據出了點問題，明天上午來一趟學校辦公室。——周導師。】
我看着這條短信，眉頭微微皺起。
我的畢業項目是獨立完成的，核心數據早就跑通了無數遍，不可能有問題。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我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打開電腦，將雲端備份的核心數據重新下載、加密，存進了一個貼身帶的微型U盤裏。
四年了。
他們真以爲我還是那個任由他們搓圓捏扁的軟柿子嗎？
我看着電腦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
眼神清明，再也沒有了從前的閃躲。
第三天上午，我踏進了A大機電工程學院的辦公樓。
這棟樓裏，到處都是即將畢業的喜悅氛圍。
只有我，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我推開周導師辦公室的門。
裏面不僅有周導師。
還有賀聿臣，以及坐在沙發上喝茶的陸微。
看到我進來，賀聿臣的眼裏閃過一絲得意。
他以爲我是來服軟的。
“終於肯露面了？”賀聿臣靠在辦公桌旁，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還以爲你要在這個龜殼裏躲一輩子。”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周導師面前。
“周導，您找我？”
周導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有些不自然。
“那個，念念啊，你的畢業項目報告我看過了。”
“做得確實很紮實，但是......”
他拉長了語調，眼神飄向了賀聿臣。
“但是學院考慮到你的心理素質，決定把這個省級優秀畢業生的答辯名額，換給陸微。”
我站在原地，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覺得荒謬。
“換給陸微？”我看着周導師。
“這個項目從選題、建模、跑數據到最終報告，全是我一個人完成的，陸微連一行代碼都沒寫過。”
“您憑甚麼換給她？”
周導師乾咳了兩聲，端起保溫杯喝水掩飾尷尬。
賀聿臣站直了身體，理直氣壯地接話。
“憑甚麼？憑你連上臺念個PPT都會結巴！”
“許念念，你以爲省優答辯是讓你在底下敲敲鍵盤就行的嗎？”
“那是要面對全省專家提問的！你去了，只會把學院的臉丟光！”
“微微口才好，形象佳，她去答辯，拿了獎，榮譽是大家的，這叫資源優化配置。”
我轉頭看着賀聿臣。
“資源優化配置？”我冷笑出聲。
“拿着我的心血，去給她鋪路，賀聿臣，這就是你說的爲了我好？”
賀聿臣皺起眉，似乎對我這種質問的態度很不滿。
“許念念，你別不知好歹。”
“我已經跟周導保舉了，說你是自願讓出名額的，這也算全了你的體面。”
“不然，就憑你昨天潑我的那杯酒，我一句話，就能讓你的畢業證扣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