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蘇念念走後我繼續收拾東西,翻出抽屜最深處一個鐵盒子。
裏面是這八年攢下的零碎。
陸衍高二送我的生日卡片,上面寫着"許棠同學生日快樂,祝你越來越勇敢"。
蘇念念編的手鍊,紅繩配着一顆小珠子,說是閨蜜鏈,戴上一輩子不取。
照片,三個人的合照,我永遠站在最邊上,笑得最用力。
我把鐵盒放進衣櫃最上層,夠不着的地方。
不帶走,也不扔。
夜裏十一點,陸衍又打來電話。
我沒接。
他發了六條消息,我沒看。
第七條是語音,我不小心碰到,外放了出來。
"許棠,你把我電話掛了六次,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有甚麼話你說,別搞這種冷暴力。"
冷暴力。
我苦笑了一聲。
我安安靜靜收拾行李叫冷暴力。
他和蘇念念八年來當衆取笑我叫甚麼?
溫暖的集體關懷?
我關了手機,睡了一夜踏實覺。
第二天,離飛的最後一天。
我去公司辦離職手續。
工位已經清空了,顯示器上貼着一張便利貼,是隔壁同事留的。
"許棠姐,祝順利,別回來了(褒義)。"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塞口袋裏,去HR簽字。
出電梯的時候,撞見了陸衍。
他站在大廳裏,西裝革履,手插在褲兜,看見我的表情很複雜。
"你來幹甚麼?"我問。
"來接你。"
"我不需要人接。"
他擋在我前面,低頭看我。
"許棠,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說話?"
"我在好好說話。"
他皺眉,抬手想摸我的頭,像過去八年那樣。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真的生氣了。"他放下手,"我都說了幫你跟王總再談——"
"單子沒了就是沒了。"我打斷他。
"那至於辭職嗎?"
"至於。"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語調,溫柔的那種。
"棠棠——"
"別叫我棠棠。"
他噎住了。
八年來我從沒這樣打斷過他。
他習慣了我的好脾氣,習慣了我的逆來順受,習慣了不管他說甚麼我都會點頭。
"行,"他退了一步,"許棠,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沒甚麼好談的。"
"你明天就飛了,你一個人去倫敦,你認識誰?你連路都不認識——"
"我會認的。"
他又是那個表情。
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固執、幼稚、需要人操心。
"念念今天一直在哭,"他突然說,"她覺得是自己害你走的。"
我沉默了一秒。
"她哭就對了。"
陸衍臉色變了。
"甚麼意思?你現在連她跟你道歉都不接受了?"
我看着他。
他永遠在替蘇念念說話。
單子丟了,是我該讓她少喝點。
我被模仿取笑,是我臉皮薄。
我辭職走人,是我小題大做。
而她哭了,他第一反應是來替她消氣。
"陸衍,"我平靜地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
"如果那天在客戶面前丟臉的是蘇念念,你會說'讓許棠少喝點就行了'嗎?"
他愣住了。
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繞過他,推開大廳的玻璃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眼疼。
身後他追了兩步。
"許棠,你後天幾點的飛機?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多了點不容拒絕的東西。
我沒回頭。
"你送念念就好了。"
走出公司的那一刻,我長長呼了一口氣。
八年來第一次覺得這條路這麼短。
短到我都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走了這麼久。
回到家,茶几上多了一束花。
向日葵,我最喜歡的。
卡片上是蘇念念的字:
"棠棠,明天我來送你,不許拒絕,答應我永遠當我最好的朋友。"
我把花放進了垃圾桶。
和那隻蝴蝶結髮卡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