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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驚恐障礙。
醫生說,藥不能斷。
可家庭聚餐那晚,我發作到手腳發麻,翻遍包也找不到藥。
蘇曼趴在我哥肩上笑。
“姐,我把藥換成薄荷糖啦。”
“醫生不是說你要學會靠自己嗎?”
我哥一邊給她順氣,一邊看着我皺眉。
“別嚇人,大家都在喫飯。”
我媽也沉下臉。
“你每次都這樣,非要讓全家圍着你轉?”
我咬開那顆薄荷糖。
甜得發苦。
小時候我怕黑,她們把我鎖進樓梯間。
我怕人多,她們把我推到親戚桌前唱歌。
我每次崩潰,他們都說是爲了我好。
後來我學會了忍。
忍到現在,他們還覺得我能繼續忍。
飯桌上,蘇曼撒嬌說想住我的房間。
我媽立刻說:“你姐東西少,明天就讓她挪。”
我點點頭。
“好。”
他們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這麼聽話。
第二天早上,我把鑰匙放在餐桌上。
行李箱裏,只有證件和真正的藥。
門關上時,我哥打來電話。
“你去哪?”
我看着醫院進修通知。
“去一個沒人替我停藥的地方。”
......
那顆薄荷糖在我嘴裏化開的時候,我的手指還在抖。
驚恐障礙發作起來,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越攥越緊。耳朵嗡嗡作響,手腳一寸一寸麻過去,連呼吸都成了要用盡全力才能完成的事。
我翻遍了包,藥瓶在,裏面卻是一顆一顆白色的薄荷糖。
蘇曼趴在我哥肩上,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姐,我把藥換成薄荷糖啦。醫生不是說你要學會靠自己嗎?"
我哥一手給她順背,一邊皺眉看我。"別嚇人,大家都在喫飯呢。"
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沉下來。"你每次都這樣,非要全家圍着你轉才舒服是不是?"
我沒說話。因爲我說甚麼都沒用。
我咬開那顆薄荷糖,甜味在舌尖炸開,然後一點點發苦。
我靠着椅背,閉上眼,用我練了十幾年的法子——數呼吸。吸氣四秒,屏住七秒,呼氣八秒。
桌上的人繼續喫飯,誰也沒再看我一眼。蘇曼給我哥剝了只蝦,又給我媽夾了塊魚腹肉,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緩過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沒有人問我一句"好點了嗎"。
這很正常。在這個家裏,我的發作叫"作妖",我的恐懼叫"矯情",我的求救叫"博同情"。
蘇曼是我哥兩年前帶回來的女朋友。無父無母,嘴甜會來事,把我媽哄得團團轉,沒多久就被認作了乾女兒。從她進門那天起,我媽看她的眼神,就比看我親了十倍。
喫到一半,蘇曼忽然放下筷子,撒着嬌說:"媽,我能不能搬來跟你們一起住呀?我一個人住公寓,晚上總害怕。"
我媽想都沒想:"住啊!住知知那屋,她東西少,明天就讓她挪出來。"
知知,是我。
全家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等着我鬧,等着我"作"。
我把嘴裏最後一點薄荷糖嚥下去。"好。"
桌上安靜了一秒。他們都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聽話。
那頓飯後來怎麼喫完的,我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回到房間,從抽屜最裏面摸出了那張壓了三天的紙——市第一醫院心身醫學科的進修通知。爲期一年。在另一座城市。
我是三個月前偷偷報的名。我自己也是這家醫院的護士,進修資格爭了很久才爭到。
通知上寫着報到日期——五天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衣櫃,開始想,我到底需要帶走甚麼。
想來想去,其實沒甚麼好帶的。
這個家裏,沒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我的。除了我的命,和我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