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綜合執法局。
三千塊的罰單需要去現場簽字確認。
大廳里人來人往,我拿着排隊的小票坐在長椅上。
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高一那年冬天的早晨。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我的早餐車被凍在路邊。
岑雪羽穿着單薄的秋裝,手凍得通紅,站在我的餐車前發抖。
“桑晚姐,我媽把我的學費拿去打麻將輸光了。”
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雪地裏。
“學校說今天再不交錢,就讓我退學。你能不能借我一點,我以後一定會還你的。”
那天的風很刺骨,我把大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去附近的ATM機取了五千塊現金。
那時候的她,眼神清澈,滿是絕望中的感激。
“45號,桑晚。”窗口的工作人員用擴音器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遞上身份證。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小夥子,他接過身份證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桑晚是吧?你的案子有變動。”
“怎麼了?”
“昨天下午有人實名補充舉報了你。”工作人員從旁邊抽出一份文件。
“對方聲稱你長期使用發黴的劣質麪粉和過期肉類,並且多次導致食客拉肚子。”
“現在不僅是佔道經營的問題,我們已經移交市場監管部門。在調查清楚之前,你的三輪車和所有設備全部沒收。”
“另外,如果查實,你將面臨最低三萬元的罰款,並被追究刑事責任。”
我愣在原地,指尖有些發涼。
匿名舉報佔道經營還不夠。
還要實名舉報我賣毒包子。
是要把我徹底往死裏整。
“那個實名舉報人,叫甚麼名字?”我的聲音出奇地冷靜。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
“按照規定,舉報人信息我們必須保密。”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岑雪羽穿着一條嶄新的法式碎花裙,挽着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們是來旁邊的戶籍窗口辦理大學入學手續的。
其中一個短髮女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罰款窗口的我。
“小羽,那不是住在你家對面的那個賣包子的大姐嗎?”
岑雪羽順着她的目光看過來。
視線和我撞上的那一刻,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厭惡取代。
她迅速把頭扭到一邊,拉着同學往另一邊走。
“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她。”
短髮女孩有些疑惑。
“怎麼可能認錯?昨天我還看到她去你們小區了。聽說她因爲賣地溝油被查封了,是不是真的啊?”
岑雪羽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確實是。她心可黑了,爲了賺錢甚麼爛肉都敢用。”
“前幾天我還看到她去菜市場撿垃圾桶裏的爛菜葉。你們以後可千萬別喫路邊攤。”
她幾個同學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太噁心了吧!這種人就該被抓去坐牢!”
“就是,看她長得斯斯文文的,沒想到是個黑心商販。”
我站在原地,看着岑雪羽那張顛倒黑白的臉。
我大步走過去,擋在了她們面前。
“岑雪羽,你說誰去垃圾桶撿爛菜葉?”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直接衝過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幹甚麼?這是公共場合,你還想打人嗎?”
她身旁的幾個同學立刻把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看着我。
“你別過來啊!賣毒包子還有理了?”
我盯着岑雪羽的眼睛。
“我用了六年的上好前腿肉和特級麪粉,你吃了三年,長得白白胖胖。”
“現在你告訴我,那是垃圾桶裏的東西?”
岑雪羽咬了咬嘴脣,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胡說甚麼!我甚麼時候喫過你的東西!”
“你自己賣劣質食品被查封,跟我有甚麼關係?你再糾纏我,我就報警了!”
她轉頭看向同學,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我不認識她,她可能是精神受刺激了,我們快走吧。”
幾個同學像躲避瘟神一樣,拉着她快步走進了戶籍室的走廊。
我沒有追上去。
只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這就是我傾盡心血資助了六年的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