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錄製的深海鯨歌樣本,被海洋研究所收錄進永久檔案庫。
收到入庫證書那天,我給媽媽發信息。
問能不能兌現成人禮承諾,帶我去遠海聽一次真正的座頭鯨合唱。
過了五個小時,媽媽回了一條語音。
“聽甚麼鯨,你妹妹剛克服深海恐懼症,我們正陪她在湯加散心呢。”
我點開妹妹的社交賬號,她剛更新了第十二集遊艇Vlog。
視頻裏她穿着救生衣靠在爸爸懷裏,嬌滴滴地指着海面:
“姐姐要是也能來就好了,可惜她只窩在研究所聽錄音。”
鏡頭一轉,媽媽正給妹妹戴上一條定製的藍寶石鯨尾項鍊,笑着說:
“我們囡囡可是錦鯉體質,將來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我撥通了爸爸的視頻,背景音能聽見座頭鯨躍身擊水聲。
“我們說好今年一家......”
沒等我說完,爸爸便迅速打斷了我:
“你妹妹連喝口海水都會過敏,她能下海多不容易,你懂點事別掃興行嗎?”
我不在爭辯,只是在那份遠洋科考隊的常駐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聽過太平洋深處上千小時的鯨類長鳴的我。
卻始終聽不到父母對我的一句迴音。
......
“字簽好了?”
陳院長看着協議上的簽名,推了推眼鏡。
“簽好了。”
我把筆放回筆筒,聲音很輕。
“十年常駐,中途不能因私下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下個月五號出發。”陳院長把協議收進檔案袋,“你那份鯨歌樣本入庫儀式,定在三號。你父母都是海洋生態學教授,到時候會來見證吧?”
我沒說話。
會來嗎?
我不知道。
走出研究所,我打車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推開門,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免稅店的購物袋散落一地。
我爸宋季周正坐在沙發上覈對信用卡賬單。
我媽梁宛在廚房切水果。
宋初螢穿着真絲睡裙,坐在地毯上拆盲盒。
她脖子上那條藍寶石鯨尾項鍊,在水晶燈下很晃眼。
“姐姐回來了。”
宋初螢回頭看了我一眼,笑得很甜。
“湯加好玩嗎?”我換了鞋,走過去。
“好玩呀,爸爸租了私人遊艇,我們追着座頭鯨跑了好遠呢。”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堆盒子。
“爸媽給你帶了禮物,快看看喜不喜歡。”
我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透明塑料袋裏,裝着一個貝殼造型的冰箱貼。
上面印着湯加機場的免稅店標誌。
標籤都沒撕,標價三美金。
“謝謝。”
我把冰箱貼拿起來,捏在手裏。
我媽端着果盤從廚房走出來。
“回來了?洗手喫水果。”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跟一個合租室友打招呼。
“媽,我發給你的入庫證書照片,你看了嗎?”
我媽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擦手。
“看了。一個樣本入庫而已,值得你專門打個電話來顯擺嗎?”
顯擺。
我花了三年時間,在搖晃的監測船上吐了無數次,才錄到那段完美的頻率。
在她眼裏,是顯擺。
“你們答應過我,成人禮的時候帶我去遠海聽鯨唱。”
“那都是哪年的事了?”
我爸從賬單裏抬起頭,眉頭微皺。
“雨晴,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能不能別總拿小時候的承諾說事?”
“可是你們上週剛帶初螢去聽了。”
“那是爲了幫她克服深海恐懼症。”我媽接話,語氣公事公辦,“你妹妹體質弱,受不了水壓。這次能下水,是醫學和心理學上的重大突破。”
醫學突破。
他們總是能把偏心包裝得如此專業。
“姐姐要是介意,我把這條項鍊送給姐姐吧?”
宋初螢伸手去解脖子上的藍寶石。
動作很慢,眼神卻怯生生地看着我爸。
“胡鬧。”我爸立刻制止了她,“那是專門找設計師按你的生辰石定的,給她幹甚麼?”
“可是姐姐看着好像不太高興。”
“她有甚麼不高興的。”
我媽看了我一眼。
“雨晴,你是個科研人員,心胸要開闊一點。盯着妹妹的東西看,像甚麼樣子?”
我收回視線。
“我不想要她的項鍊。”
“那你要甚麼?”我爸放下賬單,語氣不耐煩。
“三號是我的樣本入庫儀式,所裏發了家屬邀請函。”
我看着他們。
“你們能來嗎?”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我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三號?三號不行。”
“爲甚麼?”
“初螢在湯加曬傷了,三號約了皮膚科的主任做修復。”
“皮膚修復比我的入庫儀式重要嗎?”
“宋雨晴,注意你的邏輯。”
我爸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教授訓斥學生的威嚴。
“皮膚受損可能引發大面積過敏反應,是急症。你的儀式只是一個虛榮的過場。孰輕孰重,你分不清?”
虛榮的過場。
我看着手裏的三美金冰箱貼,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好,我知道了。”
我轉身往房間走。
“把你的垃圾帶走。”我媽在背後喊了一聲。
我停住腳。
她指着茶几上的冰箱貼。
“既然看不上,就扔垃圾桶,別擺在桌上礙眼。”
我走回去,拿起那個冰箱貼,扔進了一旁的廢紙簍。
沒再看他們一眼,我走回房間,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