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近下班,我收到我爸的信息。
他說想來看看我的新家,就從鎮上轉了三輛大巴,花了五個小時來到城裏。
我趕緊給丈夫打電話,囑咐他記得接我爸。
一下班,我就往家趕。
剛好在家門口,碰見了我爸。
門口站着的,還有我丈夫,和他的白月光。
以及,他白月光的媽媽。
顧承憲笑着將許戀欣母女迎進門,轉頭厭嫌地盯着爸爸手中的編織袋:
“垃圾扔一邊,物業會處理。”
爸爸愣了一下:
“這是我自己給小蕊彈的棉被,很暖和,城裏買不到的......”
顧承憲沒搭腔。
彎腰從鞋櫃裏拿出兩雙新拖鞋,擺好。
“阿姨,戀欣,家裏還有大件快遞沒拆,進門小心。”
我正想叫住爸爸。
他已經攥緊衣角,把粘了幹泥的鞋脫在門外,光着腳踩了進去。
我跟在他們後面,進了門。
餐桌上足足有八個菜,但只有三雙碗筷。
爸爸知趣地轉身,和那個無處安放的編織袋一起窩在了沒開燈的廚房。
我站在玄關處,忍住淚水。
“啪”一聲,打開了廚房的燈。
父親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我,慌忙起身。
“小蕊,你回來啦。”
我目光落在那用了多年的編織袋上。
我初中開始住宿,父親每兩年就會彈一牀新棉被,扛着這個袋子爬上宿舍樓。
他年紀大了,眼睛看不清,背也駝,已經不彈棉花很久。
這次我和顧承憲領證,搬進新房。
他忙了三天三夜,才彈出這牀喜被。
但此刻,這牀被子和這個老人一起蜷在廚房裏,像是這個家多餘的東西。
我攥緊拳頭,卻說不出更多的話:
“爸......”
父親忙拉住我的衣角,擠出一個笑:
“小蕊,沒事,爸不在意.....”
聽到動靜,顧承憲抬頭看過來:
“你不是說加班嗎,怎麼回來了。”
我喉嚨發緊,忍不住質問:
“要是我沒有早回來的話,我爸就在廚房裏喫你們的剩菜了,你甚麼意思?!”
顧承憲皺緊眉頭,給了許戀欣一個安撫的眼神,把我強拽進臥室。
“剛回家就發作,你甚麼毛病?”
“是你爸自己要去廚房的,別怪我頭上。”
我抬眸看着這個男人。
人人都誇他相貌好,家世好,工作好。
順帶再說我一聲命好。
只有我自己明白,多年來許戀欣和她的家人,一直橫在我和他之間。
是我的將就忍讓,成就了這段婚姻。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我有給你提前發消息,可你只准備了三雙碗筷。”
他微微一頓,神色不自然:
“戀欣的衣服精貴,坐一起你爸要是蹭到怎麼賠得起?”
我呼吸一窒。
知道顧承憲好面子,父親特地挑了自己覺得最體面的衣服。
出發前洗了又洗,還熨了三遍。
“他一個鄉下人能和我們有甚麼共同話題,分開喫也是怕他尷尬。”
他不知道,父親來之前還反覆問我他的喜好。
甚至走了好幾里路,去鎮上的網吧查最近的時事新聞。
生怕在飯桌上接不上話。
我還沒出聲反駁,又聽到他接着說:
“很晚了,戀欣她們今天睡客臥。”
“讓你爸找個酒店將就一下。”
我冷笑道:
“倒不如你和許戀欣睡主臥,她媽睡客臥。”
顧承憲沉下臉:
“程蕊,說話要有個度。”
“我不同意。我爸輾轉了五個小時來這裏,他年紀大了.......”
“這是我的房子。”
他打斷我,嗤笑一聲:
“你有甚麼權力決定客人的去留?”
我猶如雷擊,挺着的脊背瞬間垮了下去。
從前爲了能和他待在一家公司,我硬是把自己塞進基礎崗,領着微薄的薪資。
每個月的薪資也只夠日常開銷。
也是因爲這個,婚房是他全款買的,我一分錢沒出。
我無言,轉身走向廚房。
“爸,我們走。”
父親粗糙的手侷促地拉着我:
“小蕊,爸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
“爸都聽到了。”
“沒事的,我走。”
“你別和承憲吵架,是爸不好,非要來這裏......”
他越說越着急,竟要徑直離開。
杭城的冬天又溼又冷,廚房沒有地暖,瓷磚上的寒氣順着腳底往上鑽。
他腳跟那幾道幹農活留下的裂口,已經滲出了血絲。
一抬腳,就留下一小塊血印。
我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下:
“爸,我們一起走。”
他嘴脣翕動,雙手一遍一遍拂去我的淚水。
像兒時無數遍地哄我:
“小蕊,別哭,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