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半年前爸媽突然覺醒彈幕,總說我會在高考當天把姐姐推下天台。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家裏的出氣筒。
姐姐過敏了怪我,姐姐難過了怪我,姐姐小考不好更要怪我。
甚至高考前一天,爸媽把我鎖進了地下室。
我拼命掙扎,“爸,媽,明天就要考試了,你們放我出去!”
媽媽猛地把我推倒,當着我的面撕爛了准考證——
“放你出去害死你姐嗎?你好好待着,避開彈幕說的一切,你就還是我們的女兒!”
我踉蹌着摔倒在地,只覺一股熱流從腦後溢出......
“媽,我撞到頭了,好痛......”
媽媽只當我是在裝可憐,轉身就上了鎖。
門外沒了動靜。
漸漸地,我也沒了動靜......
1.
我飄在地下室半空,低頭看見角落裏的自己。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
沒有痛苦,沒有溫度,只有一片透明的輕。
我可以看見自己散落在地上的准考證碎片,白色紙屑上印着我模糊的照片和名字:許妙晴。
樓上傳來腳步聲,輕快的,忙亂的。
我飄上去,穿過天花板,來到客廳。
媽媽正在檢查一個透明文件袋,裏面身份證、准考證、2B鉛筆、橡皮擦擺放得整整齊齊。
爸爸削着鉛筆,每一支都削成完美的圓錐形。
姐姐許珍珠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眼神柔軟。
“珍珍,再檢查一遍,別漏了東西。”
媽媽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明天就高考了,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嗯。”
姐姐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媽,妙晴她......還在下面嗎?她會不會有事?”
爸爸削鉛筆的手停了停,隨即又繼續動作,削得更用力了:
“別管她,那孩子心思歹毒,關她幾天清醒清醒。”
“可是......”姐姐咬了咬嘴脣,“明天就高考了,妙晴準備了那麼久......”
“她準備了那麼久,就爲了害你!”
媽媽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又強行壓下,擠出一個笑:
“珍珍,你就是太善良,那彈幕上寫得清清楚楚,她會因爲嫉妒你,在高考當天把你從天台推下去,我們是爲了保護你。”
彈幕。
半年前,爸媽突然能看見彈幕。
彈幕告訴他們,我會在高考當天,因爲嫉妒姐姐的優秀,將她從學校天台推下,姐姐重傷癱瘓,我則進了少管所。
“我們本來還不信。”
媽媽對每一個來詢問的親戚哭訴,“可那些彈幕一次次出現,還預告了好幾件後來真發生了的事,我們不得不信啊,妙晴那孩子,從小就看不得姐姐好......”
我飄到媽媽面前,想對她喊:
不是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姐姐,那些彈幕憑甚麼這麼害我!
可她看不見我。
她的視線穿過我透明的身體,落在姐姐身上,滿是憐愛。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帶着陳年的酸澀。
我和姐姐是雙胞胎,只差五分鐘出生。
可這五分鐘,決定了我們截然不同的命運。
五歲生日,爸媽買了一個精緻的奶油蛋糕,署名只有姐姐。
十歲,我考了年級第一,姐姐第十。
爸爸看了一眼成績單,對姐姐說:“下次努力。”
轉頭對我說:“女孩子別太要強,將來嫁個好人家纔是正事。”
十三歲,我們同時發燒。
媽媽徹夜守着姐姐,喂水擦身。
我躺在隔壁房間,自己爬起來倒水,摔碎了杯子,手心被割破。
媽媽聞聲趕來,第一句話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嚇到你姐姐怎麼辦?”
可我從沒想過傷害姐姐。
直到三天前,他們“親眼”目睹了我推姐姐下去。
於是現在,我飄在這裏,看着自己的身體在角落裏慢慢變冷。
樓上,媽媽正在給姐姐試穿新買的戰袍——
一條紅色連衣裙,說是“開門紅”。
姐姐對着鏡子轉圈,裙襬綻開如花。
她真好看,像珍珠一樣發光。
而我這個被預言要害死姐姐的。
先一步死了。
2.
我看着姐姐,突然就陷入了潮溼的回憶。
十二歲,小學畢業考。
我考了全校第三,姐姐第三十。
班主任來家訪,說我是上重點初中的好苗子,建議報市一中。
爸爸給老師遞水:“女孩子,讀個書識字就行了,一中學費貴,我們供不起兩個。”
老師走後,姐姐拉着媽媽的手:“媽,我想去一中,我同學都去。”
媽媽摸摸她的頭:“好,我們珍珍去。”
“那妙晴呢?”姐姐問。
“她啊,”爸爸在沙發上看報紙,“就上對面的二中吧,近,方便回家做飯。”
二中,全區最差的初中。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整晚。
早上眼睛腫着去廚房做早飯,媽媽看見,皺皺眉:
“哭甚麼哭,晦氣。”
十五歲,中考。
我熬了三年,每天五點起牀背書,深夜還在刷題。
二中師資差,我就去書店蹭教輔,去圖書館自習。
成績單下來:我,721分;姐姐,671分。
我多了整整五十分。
這次,總該輪到我了吧?
晚飯時,我把成績單放在桌上。
爸爸掃了一眼,嗯了一聲,繼續喫飯。
媽媽給姐姐夾了塊排骨:“珍珍沒關係,這次沒考好,高中再努力。”
“爸,媽,”我聲音發顫,“我過重點線了。”
“過了就過了唄。”
爸爸放下碗,“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甚麼。我已經託人問了,珍珍可以去重點高中,交點贊助費就行,你就上普高吧,早點畢業打工,幫襯家裏。”
“憑甚麼!”我猛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
“坐下!”
爸爸一拍桌子,“家裏哪有錢供兩個高中生?珍珍身體弱,需要好環境,你健康得很,去哪讀不是讀?”
“可我考得更好!”
我吼出來,眼淚奔湧,“我比她多五十分!憑甚麼?”
媽媽甩了我一耳光。
“憑甚麼?憑她是姐姐,憑你不知感恩!我們把你養這麼大,是讓你跟姐姐爭的嗎?”
臉火辣辣地疼。
現在想起來,臉還是會一陣幻疼。
我飄在客廳天花板下,看着他們爲姐姐準備高考用品,細緻到每一支筆的筆芯是否充足。
爸爸削完了鉛筆,整齊排列在筆袋裏。
媽媽檢查了准考證,放進透明文件袋,還套了一層防水袋。
姐姐試穿了新鞋,在客廳走了兩圈。
“合腳嗎?不舒服現在還能換。”媽媽蹲下,摸摸鞋頭。
“合腳。”
姐姐走了幾步,突然停下,“媽,妙晴她......真的沒事嗎?下面好像沒聲音了。”
爸爸和媽媽對視一眼。
“能有甚麼事。”
爸爸說,“她就是想讓我們心軟,放她出來,別理她。”
“可是......”
姐姐咬着嘴脣,“下面有老鼠,我昨天聽見聲音了。”
媽媽臉色變了變,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3.
我以爲他們會下來的。
當媽媽看向地下室的方向,當姐姐提到老鼠,當那一瞬間的沉默籠罩客廳。
我以爲,至少會有一個人說:“要不,下去看看?”
爸爸放下茶杯,起身。
我飄到他面前,儘管知道他看不見,還是急切地說:
“爸,下去看看我,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他走向樓梯。
卻是往上,走向二樓。
“珍珍,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他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媽媽也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文具:“對,十點了,洗澡睡覺,珍珍,牛奶熱好了,喝了再睡。”
姐姐端着牛奶,小口小口喝。
她的目光又飄向地下室入口,那裏有一扇小門,嵌在客廳牆邊,毫不起眼。
“媽,”她放下杯子,聲音輕輕的,“要是妹妹也能考試就好了,她準備了那麼久......”
我的心跳了一下。
媽媽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收拾,動作更用力了:“提她幹甚麼?掃把星!”
“要不是她心狠想害你,我們也不會關她!”
媽媽的聲音高起來,帶着積壓已久的怒氣:
“從小到大,她哪點比得上你?可心眼比誰都多,偷你東西,弄壞你作業,現在還想推你下樓!這種孩子,就是來討債的!”
“媽,也許彈幕......”
“彈幕不會錯!”
爸爸從樓上下來,手裏拿着姐姐的睡衣,“珍珍,你就是太善良,我們關她,是爲了她好!讓她好好反省,改過自新!”
“等明天你考完,”媽媽接話,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就送她去鄉下你姥姥那兒。讓她在鄉下待一年,明年再考,要是還不懂事,就讓她在鄉下嫁人,別回來了。”
我不用回來了。
我死了。
姐姐低下頭,不再說話。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進水槽,慢慢走上樓。
媽媽跟上去,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門,眼神複雜。
有一瞬間,我以爲她會改變主意。
可她只是嘆了口氣,對爸爸說:
“鎖好門,別讓她半夜跑出來。”
“放心。”
地下室裏,老鼠的動靜大了起來。
我的校服被咬破了,皮膚被撕開。
樓上傳來洗漱的聲音,水流的嘩嘩聲,腳步聲,關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他們睡了。
我穿過天花板,來到二樓。
爸媽的房門關着,縫隙裏沒有光。
姐姐的房間也暗了。
我飄進去,看見她側躺着,呼吸均勻,睡得正熟。
牀頭櫃上,擺着明天的准考證,用一個精緻的相框夾着。
那是爸爸特意買的,說“給珍珍的好運氣加持”。
我也有個相框,是自己用硬紙板做的,裏面夾着我和初中班主任的合影。
她說:“妙晴,你是我教過最努力的孩子,你一定會飛得很高。”
4.
第二天一早,他們走了。
家裏空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地下室隱約的窸窣聲。
我飄到垃圾桶邊,看着我被撕碎的准考證。
“許妙晴”,我的名字被撕成兩半。
“准考證號”只剩“證號”兩個字。
“照片”那一塊,是我的臉,十六歲拍的,穿着校服,扎着馬尾,對着鏡頭笑。
照相師傅說:“笑開心點,這可是高考用的。”
我就努力笑,嘴角揚得很高,眼睛彎起來。
現在這張笑臉被撕開了,從眉心到下巴,一道鋸齒狀的裂口。
我伸出手,想碰碰它,手指卻穿過紙片,觸到冰涼的地磚。
碰不到。
甚麼也碰不到。
我飄起來,穿過門,來到外面。
我看見他們了。
他們站在路邊,爸爸在攔出租車,媽媽在給姐姐整理衣領,小聲叮囑着甚麼。
一輛出租車停下,他們上車。
車上開着收音機,早間新聞在播報高考溫馨提示。
媽媽關小音量,對姐姐說:“別聽這些,放鬆,你就當平時模擬考。”
“答題卡別塗錯,作文審題要仔細,數學大題步驟分要拿全......”
“知道了媽,你說好多遍了。”
爸爸從後視鏡看她們,笑了:“你媽緊張,珍珍,別有壓力,考甚麼樣我們都愛你。”
“妙晴......”
姐姐忽然說,“她真的不會有事嗎?昨晚一點聲音都沒有。”
車裏安靜了幾秒。
“能有甚麼事?”
媽媽聲音硬邦邦的,“她就是想讓我們擔心,等考完,送她去鄉下,好好治治她的毛病。”
出租車停在考點外。
那裏已經人山人海。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媽媽最後檢查姐姐的准考證,看爸爸拍拍姐姐的肩,看姐姐深呼吸,轉身走向校門。
我想過無數次今天:穿甚麼衣服,喫甚麼早餐,進考場前怎麼調整呼吸,拿到試卷先做哪一題。
我想過考完後的夏天,漫長,自由,有風。
我想過去北京,看***,看長城,看清華園。
我想過四年後,穿着學士服拍照,把照片寄回家,說:看,我做到了。
現在,甚麼都沒了。
時間一點點爬。
媽媽從包裏掏出水,遞給爸爸一瓶。
爸爸擰開,喝了一口,忽然說:
“下面那孩子,不會餓死吧?”
我的心猛地一縮。
媽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考場方向,聲音很輕:
“不會,我走前......把鎖鬆了。”
“也是。”
爸爸又喝了口水,“餓不死她。”
早上的考試結束了。
下午,數學。
第二天,綜合。
第三天下午,最後一門英語。
鈴聲響了。
考生們湧出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奔跑,有人擁抱。
姐姐時,媽媽衝過去抱住她,爸爸接過她的書包。
“結束了,結束了!”
媽媽聲音哽咽,“辛苦了,珍珍,辛苦了!”
“考得怎麼樣?”爸爸問。
“還行。”姐姐笑得很開心:“媽,我們趕緊回家吧!”
“好,回家。”
他們打了車,回家。
路上,媽媽握着姐姐的手,爸爸在打電話訂餐廳,說要慶祝。
車停在小區門口。
可在下車的瞬間,就被按到在地。
“幹甚麼,你們幹甚麼!”
“警察,別動!”
“方建國,李秀梅,許珍珠。”
一個警察拿出證件,“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你們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請跟我們走一趟。”
“甚麼?甚麼死亡?”媽媽掙扎着抬頭,頭髮散亂,“你們搞錯了,我們沒有!”
“許妙晴是你們女兒吧?”
“是......”
“她死了。”
警察打斷她,聲音冰冷,“屍體在地下室被發現,初步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請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