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自5歲起,我就是家裏的免費保姆,
幫奶奶看店搬貨做家務,帶大弟弟,給弟弟弟妹帶孩子、養孩子。
這種狀態一直維持到三十歲,我查出了慢性心衰晚期。
奶奶知道後下意識說:“你要是不在了,你弟的孩子誰帶?”
弟妹劉瑤附和着:
“姐,你就不能挺到大壯高考後嗎?
大壯馬上就要上高中了,你要是走了就沒人輔導大壯作業了啊。”
沒人注意到我是甚麼時候嚥氣的,那時候他們都在忙乎弟弟弟妹二胎的事情。
再睜開眼,我重生回到了畢業選就業那天。
奶奶笑眯眯地說:
“菀菀,你去家附近的廠子上班吧,輕省還離家近,下班了還能幫我帶大壯。”
我笑着說:“好,我聽您的。”
但奶奶出去後,我就選擇了遠在三千公里外的海城工作。
1
“菀菀,我打聽了,畢業找工作也不用非得找你互聯網專業對口的,
你就去咱們縣裏的廠子上班唄,壓力小還離家近。”
“你弟妹正備孕二胎呢,你晚上下班和平時放假還能幫我帶帶大壯。”
“反正你下班後也沒啥事,哄孩子、教功課也都在行,奶奶啥也不會也教不了大壯。”
前世我也動搖過,我本來是想投三千公里外那家心儀公司的簡歷。
我奶奶知道後當場就坐在門檻上哭,說她要守着街口的小飯館,弟妹要上班,
我要是走了,沒人幫我弟管孩子。
我心一軟,去了家附近的廠子上班,騎車十分鐘就到,近得像沒離開過這個院子。
然後就是整整八年的噩夢,直到嚥氣的那天,都還在被這個家榨乾最後一點力氣。
我深吸一口氣,
在就業意向表上填了附近廠子的名字。
我奶奶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攥着我的手笑:
“這就對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我也跟着彎起嘴角,眼底卻沒半分溫度。
等我奶奶端着空搪瓷碗出去,
我立馬點開招聘網站,找到那家遠在海城的互聯網公司。
門外傳來我弟林強的喊聲:
“姐!大壯哭了,快過來哄一下!”
我沒動。
換做上輩子,我早已經衝出去把孩子抱在懷裏了。
兩歲的大壯哭起來嗓子都要劈了,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可現在聽着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我心裏像蒙了一層灰,半點波瀾都沒有。
上輩子我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就熬出了大半頭白髮,腰也彎了大半。
這輩子,我不伺候了。
“姐?”
林強又喊了一聲,語氣裏已經帶着不耐煩。
“你幹嘛呢?孩子哭你聽不見?”
我拉開房門。
林強站在走廊上,懷裏抱着大壯,姿勢歪歪扭扭,
孩子的頭都快耷拉下來了,我卻懶得糾正。
弟妹劉瑤坐在椅子上翹着腿看綜藝,笑得前仰後合,連頭都沒抬一下。
我沒說話,伸手把大壯接了過來。
大壯一碰到我的衣服,立馬就不哭了,小手緊緊抓着我的衣角。
林強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還是姐你管用。”
說完轉身回了房間,房門一關,裏面傳來激烈的遊戲音效。
劉瑤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連衣裙的裙襬。
“姐,我跟林強晚上出去喫飯,你在家帶一下大壯。”
我看着她那張笑得虛僞的臉,上輩子的記憶湧了上來。
上輩子我每次都一口答應,
然後他倆在外面玩到凌晨纔回來,留我一個人在家,連個整覺都睡不好。
“好。”我笑着應道。
劉瑤滿意地點點頭,扭着腰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我把大壯放在客廳的爬行墊上。
大壯伸手要我抱,小嘴一撇又要哭。
我沒理他,轉身去飲水機接水。
身後的哭聲立刻響了起來。
我沒回頭。
我奶奶從小飯館探出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菀菀!大壯哭成這樣你怎麼不管?”
我端着水杯轉過身,一臉無辜:
“奶,大壯快三十斤了,我抱不動。”
“林強勁兒大,讓他哄唄。”
我奶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着理所當然的蠻橫:
“你弟一個大老爺們,哪會哄孩子?”
又是這套說辭。
爺爺和弟弟是金貴的“大男人”,油瓶倒了都不用扶;
弟妹是嫁進來的“外人”,半點活兒都捨不得使喚;
只有我,
是天生該圍着這個家轉的免費保姆,連喘口氣都是錯的。
我沒接話,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間,“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門外的哭聲越來越大,很快傳來弟妹倆互相推諉的爭吵聲,
最後是我奶奶罵罵咧咧地放下手裏的醬油瓶,去哄大壯了。
我坐在書桌前,看着招聘網站海城那家公司的offer界面。
那座城縣離我們這個小縣城三千公里,高鐵要坐十個小時。
這一世,誰也別想攔住我逃出去。
2.
離入職報道還有半個月。
這半個月,我得演好“懂事的菀菀”。
第二天一早,弟妹劉瑤就把大壯抱到我房間門口。
“姐,我去上班了,你幫我看一下大壯。”
我笑着點頭,接過孩子。
兩歲的大壯正是黏人勁兒最足的時候,小手扒着我的胳膊要抱。
我把他放在客廳的爬行墊上。
愛哭就哭,不哄,不抱,不陪玩。
除了到點餵奶、換尿布,多餘的事我一概不做。
下午,奶奶的電話打了過來。
“菀菀,小飯館來了一批飲料,你過來搭把手搬一下!”
我看着熟睡的大壯,起身去了街口的小飯館。
爺爺林建國正蹲在門口,跟隔壁店的老頭湊堆打牌,菸蒂扔了一地。
弟弟林強癱在收銀臺後面的椅子上,盯着手機打手遊,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戳着。
奶奶正一個人蹲在三輪車旁,搬着摞得老高的飲料箱,腰彎得像個蝦米,額頭上全是汗。
上輩子,我早衝上去搶過箱子幫她搬了。
這輩子,我走過去拍了拍林強的肩膀。
“弟,你去搬吧,我剛纔抱大壯抱得手痠。”
他頭都沒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忙着上分呢,你自己搬。”
我笑了,聲音不大卻帶着刺。
“打遊戲也叫忙?那奶奶搬箱子算甚麼?免費苦力?”
奶奶趕緊放下手裏的箱子,過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菀菀你搬,你弟那遊戲不能斷,斷了要掉段位的。”
心裏有數?
他心裏只有遊戲段位。
二十好幾的人了,連個開水都不會燒,自理能力不如家裏的貓。
我還是彎腰搬了一箱,卻故意磨磨蹭蹭,走兩步歇一下,半天只搬了兩箱。
奶奶急得直跺腳。
“菀菀你快點,送貨的師傅還等着簽字呢!”
我直起腰,捂着腰皺起眉。
“奶,我腰疼得厲害。腰要是閃了,工作可就泡湯了。”
奶奶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爺爺和林強依舊頭都沒抬,彷彿我們的對話跟他們毫無關係。
晚飯桌上,劉瑤突然放下筷子開口。
“強強,大壯該報早教班了,一學期要四千五呢。”
林強夾菜的手頓了頓,語氣不耐煩。
“沒錢,我新出的遊戲皮膚還沒買呢。”
劉瑤立刻轉頭看向我,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姐,你不是存了好幾萬畢業獎金嗎?先借我們用用唄。”
奶奶也跟着幫腔,往我碗裏夾了塊排骨。
“對啊菀菀,你當姑姑的,給侄子花點錢是應該的,以後大壯長大了還能給你養老呢。”
我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涼笑。
“行啊,弟妹你寫個借條,利息按銀行活期算,我記在賬本上。”
劉瑤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着不滿。
“一家人還寫借條?你也太見外了吧!”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剛纔說的是‘借’,借東西寫借條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挑眉看着她,半點不讓。
奶奶趕緊打圓場,按住劉瑤的手。
“算了算了,不借了,我再去隔壁王叔家借借看。”
晚上,奶奶端着一杯熱水走進我房間,拉着我的手嘆口氣。
“菀菀,奶知道你心裏委屈。但你弟要養家,你弟妹也要上班,你就多幫幫他們吧。”
奶奶的手全是繭子,粗糙得像砂紙,都是這些年搬貨、洗衣、做飯磨出來的。
“奶,你纔是最不容易的。”
“這些年你一個人操持小飯館,家裏家外忙前忙後,爺爺和林強卻連個碗都不肯洗。”
奶奶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但她很快抹了抹眼睛,又板起臉勸我。
“你別抱怨你爺爺和你弟,他們男人在外頭也不容易。”
我看着她,心裏一片冰涼。
奶奶就是這樣,永遠把丈夫和孫子放在第一位,
哪怕他們把她當免費保姆使喚,榨乾她的精力和體力。
她自己被這個家啃得骨頭都不剩,
還要把我也拉進來,一起填這個無底洞。
上輩子我總心疼她的付出,一次次妥協,委屈自己成全他們。
這輩子我終於清醒了,
有些人是永遠叫不醒的,我不能再重蹈覆轍。
3.
接到海城互聯網工作的邀請電話時,
全家正擠在小飯館門口的涼棚下乘涼。
我趕忙走遠些接通了電話,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奶奶抬頭瞥了我一眼,
手裏還擇着剛從地裏摘的青菜。
“菀菀,誰的電話?是家附近那廠子告訴你甚麼時候去上班嗎?”
我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
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半點波瀾都沒有。
“嗯,那廠子人事讓我半個月左右過去辦理入職,您不是希望我去那嘛。”
她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低頭繼續擇着手裏沾着泥的青菜。
弟弟林強癱在藤椅上打手遊,
頭都沒抬,語氣裏滿是不屑的奚落。
“不就一通知電話嘛,至於藏藏掖掖的?”
晚飯桌上,
爺爺林建國難得放下手裏的菸袋鍋開口。
“菀菀,畢業去哪上班啊?”
我握着筷子的指節猛地收緊,
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家附近的廠子。”
爺爺點點頭,
夾了塊肥膩的紅燒肉放進林強碗裏。
“近點好,平時回來還能幫你奶看店、帶孩子。”
奶奶立刻附和,
往我碗裏扒拉了一筷子青菜。
“你爺爺說得對,家裏離不了你。”
林強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就是,你走了大壯誰哄?”
弟妹劉瑤放下湯碗,
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假笑接話。
“姐脾氣好性格好,天生就是帶孩子的料,正好帶大壯練練手,以後結婚帶孩子上手快。”
“姐的學歷也高,以後他的學習可就全靠姐了,省得我們再花錢報補習班呢!”
我放下筷子,
嘴角勾起一抹涼得刺骨的笑。
“弟妹,你和林強的孩子,怎麼總想往我身上推?”
林強“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瞪着眼睛吼得唾沫星子亂飛。
“林菀,你這話甚麼意思?你不是林家的人?”
劉瑤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着刻意的委屈。
“姐,你這話說的可不對吧,好像我們有多虧待你一樣!”
“你在家喫住不用花錢吧?上大學家裏還要給你掏學費吧?
幫家裏乾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我上大學申請了助學貸款,一分錢都不用家裏出。”
我看着她,語氣平靜卻帶着淬了冰的刺。
爺爺猛地把菸袋鍋磕在桌角,
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林菀,你說這些幹甚麼?一家人分那麼清,像話嗎?”
“你弟是男人,要養家餬口。
你是女孩子,遲早嫁出去是別人家的人,
現在幫襯家裏是本分!”
我看着眼前這個一輩子沒洗過碗、沒做過飯、連小飯館的門都很少進的老頭,
心裏翻湧着滔天的恨意。
他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爺爺,您說得對。”
我抬眼看向他,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
“我弟要養家,那更該多幹點活纔是,畢竟他是林家的頂樑柱嘛。”
奶奶趕緊放下碗,拉着我的手急得直跺腳。
“菀菀,你爺爺是爲你好。女孩子家家別太強勢,不然以後沒人敢娶。”
我看着奶奶那雙佈滿繭子、
關節變形的手,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嫁人幹甚麼?
像您一樣,天不亮就起來開店,半夜才關門,搬貨、收銀、做飯全是您一個人,
最後連句好話都撈不着?”
奶奶的臉瞬間白了,
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你瞎說甚麼!這是女人的本分,是幸福!”
我冷笑一聲,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屋子。
“幸福?您苦了一輩子,爺爺和林強給過您一天好日子嗎?”
爺爺氣得臉漲成豬肝色,
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朝我臉上扇過來。
“林菀!你反了天了!”
我沒來得及躲,臉頰傳來火辣辣的疼,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瞬間發黑。
奶奶衝過來拉住爺爺的胳膊,
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打孩子幹甚麼!”
林強坐在旁邊看戲,
嘴裏還嘟囔着:“就得打,不打不長記性。”
奶奶轉頭拽着我的袖子,聲音帶着哭腔。
“菀菀,快給你爺爺認錯,說你再也不敢了!”
我站在原地,臉頰的疼順着神經蔓延到心底,卻死死咬着牙,半點不肯低頭。
“我沒說錯,憑甚麼認錯?”
爺爺指着我,氣得渾身發抖。
“林菀,你聽好了!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弟是男孩,這個家以後都是他的!
你是女孩,遲早要嫁出去,現在幫襯家裏是應該的!”
“我和你奶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回來教訓我們的!”
劉瑤在旁邊假惺惺地嘆氣,用紙巾擦着眼角。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姐這麼不懂事,以後把大壯帶壞了可怎麼辦?”
我看着眼前這四個面目可憎的人,心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個喫人的家,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行,我不說了。”
我轉身回了房間,“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牀底下的行李箱早就收拾好了,
銀行卡里的兩千多塊,是我偷偷攢的壓歲錢加暑假做家教賺的。
足夠支撐我到海城過一個月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該帶孩子帶孩子,該搬貨搬貨。
不頂嘴,不反駁,甚至很少說話。
他們以爲我被打服了,徹底老實了。
劉瑤還跟奶奶咬耳朵:
“奶奶,你看,打一巴掌就老實了,姐就是欠收拾。”
奶奶嘆口氣,拍着她的手說:
“這孩子就是嘴硬,心裏還是懂事的。”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數着日子。
半個月如期而至,天還沒亮,
窗外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
我輕手輕腳地拖出行李箱,悄悄打開家門,頭也不回地往高鐵站走去。
高鐵發動的那一刻,我靠在車窗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再見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第二天下午,
奶奶在小飯館理貨,爺爺蹲在門口跟人打牌,林強依舊癱在收銀臺後面打遊戲。
鄰居王大叔進來喫飯,掃完碼隨口問:
“喲,你家菀菀今天不在啊?”
奶奶笑着擦了擦手,拿起一瓶飲料遞給他。
“菀菀上班去了,就在咱這附近那家廠子。”
王大叔接過飲料,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拍腦袋。
“不對啊?我閨女和菀菀是同校同屆畢業的,
菀菀作爲優秀畢業生被海城互聯創意這個大公司錄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