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五一全家自駕遊，爸媽早早把後座騰給弟弟裝零食、玩具和行李箱。
眼見我的座位被佔滿，我不滿的大喊：
“東西都放在這個座位上，那我坐哪？”
我弟立馬起身拉上車門，隔着車窗朝我做鬼臉。
“我不管，玩具我路上要玩，零食我路上要喫，這些東西就得放在這！”
“你沒地方坐，那就乾脆別去，自己在家！”
我媽無奈的摸摸我的頭。
“你是姐姐，要多讓着弟弟。前面給弟弟放東西，你去坐後備箱吧，很快就到了。”
我爸看了眼時間，不耐煩了。
“磨磨蹭蹭的，再不走等會就要堵車了！”
他直接拎起我丟進後備箱，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
1
霎時間，後備箱隔絕了外面的光亮，四周黑漆漆的。
我被丟到角落，左邊是那個巨大的藍色行李箱，右邊是裝帳篷的長袋子。
我蜷起腿，勉強給自己騰出一點坐的空間。
車子很快發動了。
我聽見爸爸掛擋的聲音，聽見輪胎碾過小區路面的沙沙聲。
我還沒坐穩，車就拐了個彎。
慣性讓我整個人往右一歪，腦袋咚地一聲磕在堅硬的金屬壁上。
一聲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媽，我姐在後面發脾氣呢！砸東西老大聲了！”
弟弟高聲朝媽媽告狀。
我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捂着後腦勺大聲辯解：
“我沒有！是我沒坐穩，磕到頭了！”
前排安靜了幾秒，媽媽輕飄飄的聲音傳過來：
“磕到頭了？沒事吧？怎麼那麼不小心？”
她問，但沒等我回答，就接着叮囑道：
“對了盈盈，後座那個藍色行李箱裏面放着我拍照要穿的裙子。”
“你可千萬別動那個箱子，等會兒把我裙子弄亂弄皺了，我還得重新整理。”
“知道了。”
我小聲說，揉着發疼的額頭坐回角落。
“還有旁邊放着的帳篷，你可別坐！”
弟弟趴在後座上，腦袋從兩個座椅中間探過來，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你這麼大一個，等會兒別把它坐壞了，我們到時候還要野營呢！”
“那可是我最喜歡的帳篷！”
我想反駁說我根本不重。
上個禮拜體檢才六十二斤，可看着弟弟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話又咽了回去。
我咬着嘴脣，把眼淚憋回去，默默往最角落的位置縮了縮。
那裏堆着幾個裝滿各種東西的袋子，稍微能擋一下顛簸。
也不會碰到弟弟的寶貝帳篷和媽媽的裙子。
車子很快上了高速。
後備箱裏不通風，空氣越來越悶。
一股塑料和零食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我鼻子發癢。
我頭暈乎乎的，忍不住朝前拍了拍椅背：
“弟弟，你把窗子打開一點吧，我有點悶，等會兒要暈車了。”
弟弟正戴着耳機玩遊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戳動，壓根沒理我。
我又加大聲音喊了一遍：
“弟弟，開下窗好不好，我真的好悶。”
“哎呀！”
媽媽立刻大聲制止，語氣裏帶着不滿。
“你弟弟一吹風就愛頭疼，怎麼能開窗？”
“平常不是跟你說了，你是姐姐，要照顧弟弟，怎麼這點事都照顧不好？一點都不懂事！”
我委屈得胸口發堵，喉嚨哽咽，再也不敢開口說話。
前排的熱鬧和我這裏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弟弟一會兒喊着：
“媽，我要喫辣條！”
媽媽立刻伸手從零食袋裏翻出他最愛喫的麻辣棒，剝好包裝遞到他手裏。
一會兒弟弟又嚷嚷：
“媽，我要拆那個新玩具！”
爸爸一邊開車一邊笑着說：
“拆吧拆吧，慢點兒玩，別掉地上了。”
媽媽全程溫柔地哄着弟弟。
給他擦嘴角的油漬，幫他整理玩具，語氣軟得能滴出水來。
我靠在箱壁上，胃裏翻江倒海。
頭暈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從出發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一句 “你還好嗎”“悶不悶”“暈不暈車”。
車子開了整整兩個小時。
高速路上的車流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我口乾舌燥，喉嚨幹得冒煙，實在忍不住，小聲朝前面說：
“媽媽，我想喫個橘子，包裏有橘子，我喫一個就不暈了。”
媽媽正在給弟弟削西瓜，水果刀劃過瓜皮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聞言立刻皺起眉，語氣不耐煩：
“不行！等會橘子汁落在後面難清理，後備箱這麼小，擦都不好擦！”
“你再忍忍，還有一個小時就到服務區了，到時候你再喫啊！”
2
“可是我真的好難受......”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媽沒聽見，正把一小塊西瓜遞回來，喂進弟弟嘴裏。
我再也說不出話，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髒兮兮的褲腿上。
委屈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我哽咽着，用盡全身力氣朝前面喊：
“媽媽，我難受，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把弟弟的東西放後備箱，讓我去前面坐吧！我真的快暈死了！”
“你這孩子！”
爸爸猛地踩了一下剎車。
因爲前車減速，車子頓了一下，他語氣瞬間變得憤怒。
“當時是你非要跟來，哭着鬧着要一起自駕遊，現在又說不想坐了！”
“這是高速上，怎麼停車？再說了，坐哪裏不是坐，你怎麼那麼矯情？”
“就是！”
弟弟趴在後座靠背上，邊喫西瓜邊大聲說：
“後備箱那麼寬敞，比我的座位大多了，你就是故意找事！”
我動了動發麻的腿。
雙腿因爲長時間蜷縮，已經失去了知覺，稍微一動就針扎一樣疼。
就在這時，爸爸煩躁地罵了一句：
“又堵車了！我就說早點出發，你非要磨磨蹭蹭化妝，現在好了，最少都得堵半個小時！”
“怪我？”
媽媽也不樂意了，立刻反駁。
“節假日高速每年都這樣，早出發不還是得堵？”
“要不是你非要選今天出發，也不至於堵在路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完全忘了還在後備箱裏的我。
後備箱裏的溫度越來越高。
陽光透過縫隙照進來，把狹小的空間烤得像個蒸籠。
我熱得渾身冒汗，衣服黏在身上，難受得喘不上氣。
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砰狂跳，快得讓我害怕。
“媽媽，好熱啊，空調是壞了嗎？”
我虛弱地問。
“空調不費油啊？”
媽媽沒好氣地說道。
“這得堵好久，一直開空調多浪費！這不是開着窗呢嘛，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是後面真的很熱...... 一點風都沒有......”
我小聲嘀咕，聲音被前排的抱怨聲淹沒。
媽媽壓根沒聽見，她正和爸爸討論等會兒到了服務區要喫甚麼。
汗水順着我的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悶熱的空氣讓我呼吸越來越困難。
每一口吸氣都帶着滾燙的溫度，肺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我掙扎着，用發軟的手，摸到後備箱門的內部開關。
是一個小小的拉手，平時從裏面也能打開。
我用力一拉。
咔噠一聲輕響，後備箱門彈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外面的熱風湧進來，卻比後備箱裏的溫度舒服太多。
我立刻把臉埋在那條縫隙裏，貪婪地汲取着那一點點可憐的涼意。
有滴滴的聲音響起。
但弟弟正在玩他的奧特曼，聲音很大，爸爸媽媽都沒聽到那道後備箱沒關嚴的滴滴聲。
車子一點點往前挪。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掛了鉛塊一樣，怎麼都睜不開。
頭暈得更厲害了，天旋地轉。
我想告訴媽媽，我好像中暑了，馬上就要暈倒了。
可是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意識開始一點點模糊。
耳邊的車鳴聲、爸媽的說話聲、弟弟的嬉笑聲，都變得越來越遠。
車流快起來了。
一輛輛車從身邊呼嘯而過。
我隱約聽見弟弟急促的聲音：
“爸爸開快點！我想上廁所！快憋不住了！”
爸爸應了一聲，等車子駛出隧道的那一刻，立刻一腳油門提速，朝着左車道開去。
巨大的慣性瞬間襲來。
意識昏沉間，我朝着後備箱開口的方向狠狠滑去。
“砰！”
我重重地摔出了後備箱。
身體在隧道口的粗糙路面上摩擦，皮膚火辣辣地疼，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腦袋一陣尖銳的疼痛，我撞上了隧道口的牆壁上，然後滾落在地上。
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開始從頭頂流下來。
好疼......
我想喊，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最終陷入一片黑暗和虛無。
3
再睜眼時，我飄在了半空中。
身邊圍着一羣陌生的路人，身後的車堵了長長的一串。
有人焦急地打着電話，聲音帶着恐慌：
“喂，120 嗎？隧道口這裏發現一個孩子，好像出車禍了，血流了一地...... ”
“人好像已經不行了，身體都冷了......”
“在邊上，又有點黑，車來車往的，誰看得見啊......”
屍體？
我愣了一下，低頭往下看去。
那個躺在地上，渾身是土、頭上流着血、眼睛緊閉的小女孩，正是我。
我的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鮮血從那裏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染紅了身下的路面，觸目驚心。
我已經死了嗎？
心裏一下子慌了起來。
我想起爸媽，想起弟弟。
他們發現我不在車上了嗎？
要是發現我已經死了，他們肯定會着急，會難過的吧。
下一秒，眼前的場景突然一變，我瞬間回到了車上。
弟弟正靠在後座上，戴着耳機睡着了。
小嘴巴微微張着，手裏還攥着沒喫完的辣條。
媽媽則舉着手機，對着窗外的風景拍視頻，嘴角帶着笑意，看起來心情很好。
我鬆了一口氣，還好，他們還沒發現，不然肯定被嚇壞了。
可很快，心裏又澀澀的，發酸發疼。
我已經死了，再也不能和他們一起去自駕遊了。
真可惜啊。
這是我們一家人第一次出門自駕遊呢。
我本來還想，到了湖邊，要用媽媽的手機拍好多好多照片。
拍碧藍的湖水，拍青青的草地，拍晚上亮晶晶的星星。
拍我們一家四口，在帳篷前笑着的樣子。
現在，甚麼都做不了了。
車子緩緩駛入服務區，停在了停車位上。
媽媽收起手機，推了推睡着的弟弟，輕聲說：
“小宇，醒醒，到服務區了，不是要去上廁所？”
“媽媽這就下車去給你買冰淇淋，剛纔不是還吵着要喫。”
弟弟迷迷糊糊睜開眼，打了個哈欠，任由爸爸把他抱下車。
媽媽關上車門，往前走了兩步。
忽然想起甚麼，又折返回來，敲了敲後備箱蓋。
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盈盈，服務區到了，你要去廁所自己去，上完馬上回來啊，別亂跑。”
沒人回應。
我想回答媽媽，我就在你身邊，我不在後備箱裏。
可我無論怎麼大喊，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媽媽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皺了皺眉頭。
她疑惑地走到後備箱邊，伸手打開了後備箱。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媽媽要發現我已經死了，根本不在後備箱嗎？
她一定會嚇到，一定會哭的吧。
後備箱門緩緩升起。
我媽往裏面一看，愣住了。
4
她眉頭皺得更緊，不高興的道：
“這孩子，下車也不知道說一聲，後備箱也沒關嚴，真是越來越毛躁了。”
說完，她伸手把後備箱關嚴，轉身就朝着超市走去。
我飄在她身後，跟着她走進超市，難過地想：
不是的媽媽，不是我毛躁，是我已經死了，不然我去哪裏了呢？
我要是出門去哪裏，我一定會和你說的。
你平常一直告訴我和弟弟，在外面不能亂跑，要乖乖跟着大人。
我都記得的，我一直很聽話，從來沒有亂跑過。
可這些，媽媽都聽不到。
媽媽走進超市，徑直走到冰淇淋冰櫃前，毫不猶豫地拿了一個 20 塊錢的抹茶味冰淇淋。
那是弟弟最愛喫的，媽媽每次都給他買這個口味。
然後她又挑挑揀揀，拿了三個五塊錢的玉米味冰淇淋。
那是最便宜的一款，應該是給我和爸媽自己喫的。
結賬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爲弟弟花錢，她從來都不心疼。
我跟着她回到車上，看見她坐在副駕上，玩着手機等着爸爸和弟弟。
沒過多久，爸爸抱着弟弟從廁所回來了。
媽媽立刻把抹茶味的冰淇淋遞過去：
“快喫吧，別化了。”
弟弟接過冰淇淋，開心地咬了一大口。
媽媽拿起一個玉米味的冰淇淋，遞給弟弟：
“這個遞給你姐姐。”
爸爸繫着安全帶，隨口問了一句：
“盈盈已經回來了？”
“肯定回來了。”
媽媽篤定地說。
“你們去了快半個小時，剛下車她就跑了，怎麼可能現在還不回來？”
弟弟接過冰淇淋，不耐煩地朝後面一丟。
冰淇淋正好落在我曾經蜷縮的那個角落，包裝紙被摔得變了形。
弟弟接話。
“肯定是還生氣呢，不過冰淇淋倒是接得很快，我都聽到拆包裝的聲音了！”
爸爸點點頭，發動車子。
“行了，回來了就行。”
“那咱們出發吧，早點到目的地，還能多玩一會兒。”
車子重新駛上高速，一路向前。
我縮在後備箱裏，飄在那個冰淇淋旁邊，伸手想去拿。
可我的手直接穿了過去，甚麼都碰不到。
其實我一點都不愛喫玉米味的冰淇淋，味道淡淡的，一點都不好喫。
可這是服務區最便宜的，媽媽從來只會給我和自己買最便宜的東西。
就算這樣，我也很開心了。
因爲這是媽媽買的，要是以前我肯定會乖乖喫完，一點都不浪費。
可惜，我已經吃不了了。
前排的三個人說說笑笑，熱鬧非凡。
弟弟一邊喫冰淇淋一邊說：
“爸爸，等會兒到了地方，我們去遊樂場玩好不好？我還要去鬼屋！”
“就你這膽子，還敢去鬼屋？”
爸爸笑着調侃。
“別到時候嚇得尿褲子，哭着喊着要回家。”
“誰說的！我膽子可大了！”
媽媽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說：
“你姐膽子小，估計不敢進，到時候讓你爸陪她在外頭等。”
“哼，姐姐真膽小。”
我飄在後面，聽着他們的歡聲笑語，心裏也充滿了憧憬。
我也想去遊樂場玩，想坐旋轉木馬，想玩碰碰車。
去年我生日，爸媽答應帶我去遊樂場。
可惜最後因爲工作忙沒去成，我偷偷哭了好久。
鬼屋......
我好像確實不太敢。
不過，我現在是鬼了，如果弟弟進去，我可以陪他。
鬼才不會怕鬼呢！
我就這樣，帶着一點虛幻的憧憬，跟了他們一路。
一個多小時，車裏始終是三個人的說笑聲。
弟弟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聽故事，媽媽都溫柔地應着。
沒有人問，盈盈，你渴不渴？
沒有人說，盈盈，你要不要聽聽歌？
甚至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那個被丟在後座縫隙裏的、已經開始融化的玉米冰淇淋。
只有一次，在漫長的沉默後，媽媽忽然咦了一聲，抬起頭，從後視鏡裏往後座看了一眼。
“盈盈怎麼這麼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爸爸也看了一眼後視鏡，笑了笑：
“睡着了吧。知道今天出來玩，昨晚肯定激動得沒睡好。讓她睡吧，等到了地方再叫她。”
然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提起過我。
好像我真的只是睡着了。
好像我一直在那裏。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終於到了目的地。
車剛停好，媽媽便把後排的零食袋、弟弟的玩具拎下來。
爸爸則解開安全帶下車，伸了個懶腰，朝着後備箱喊：
“盈盈，醒了沒？趕緊打開後備箱，把輕的東西拿下來，我們要搭帳篷了！”
後備箱裏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
媽媽也催了一遍：
“盈盈？別睡了，到地方了！”
還是沒有聲音。
媽媽無奈地笑了笑，走過去，伸手拉開後備箱的門，嘴裏唸叨着：
“這孩子，還不醒？我們都到了......”
門被徹底拉開的瞬間，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