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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我去媽祖廟進香,五歲的兒子熟練地拿起供桌上的兩個筊杯。
他閉着眼嘟囔:“保佑爸爸和林阿姨生個大胖小子。”
然後將筊杯拋在地上。
一平一凸,是聖盃。
他高興地跳起來:“媽媽你看,林阿姨真有小弟弟了!”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林阿姨是誰?你從哪認識的?”
兒子撿起筊杯,滿不在乎的說。
“爸爸帶我回老家拜神時介紹的呀。”
“林阿姨住的地方很大,四層小洋樓,是爸爸留給她肚子裏小弟弟的。”
丈夫說老家房子早被山洪沖塌,每月只往回寄五千塊贍養大伯。
我抖着手查了他徵信報告。
名下赫然一套四層自建別墅,已三年前自願轉贈給大伯家養女林曉月。
殿裏的香火嫋嫋升起,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替他守了七年清苦日子,他早已有了第二個家。
......
“媽媽,你爲甚麼哭啊?”
兒子仰頭看着我,手裏還攥着那兩個筊杯。
我抬手抹掉臉上的淚。
“沒事,香火嗆的。”
“那我們還要不要給爸爸求平安符?”
“不求了。”
“可是爸爸說,媽媽最信這個。”
他歪着腦袋,聲音清脆。
“爸爸還說,你要是知道林阿姨懷了小弟弟,肯定會很高興,因爲你一直想給我生個伴。”
我低頭看着他。
“他還說甚麼了?”
“爸爸說你身體不好,不能再生了。”
他掰着手指頭。
“奶奶說你沒福氣,林阿姨有福氣。”
我嗓音像是被香薰啞。
“小舟,你見過林阿姨幾次?”
“好多次呀。”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電話手錶。
“媽媽你看,林阿姨給我買的。”
我愣住。
上個月我給小舟買鞋。
張承澤看見後皺眉。
“孩子長得快,別買太貴的,能穿就行。”
可林曉月隨手給他買了三千多的手錶。
“她爲甚麼給你買這個?”
“她說以後我想她了,可以給她打視頻。”
小舟點開屏幕。
“媽媽,我會用。你看,這是林阿姨,這是爸爸,這是爺爺奶奶。”
我一把奪過手錶。
相冊裏密密麻麻全是照片。
張承澤抱着的年輕女人,一身寬鬆孕婦裙,手緊貼隆起的肚子。
我公公婆婆坐在中間,笑得滿臉褶子。
身後四層小洋樓貼着嶄新瓷磚,院內停着一輛白色車。
小舟指着其中一張。
“這天我們吃了大螃蟹,爺爺說比我臉還大。”
我點開照片。
桌上擺着帝王蟹,旁邊還有幾瓶紅酒。
公公穿着新唐裝,精神得不像話。
上個月張承澤跟我說,公公查出老年病,要做小手術。
我把加班半年攢的兩萬存款全轉給了他。
那星期我煮了一鍋白粥,騙小舟說喫清淡點好。
小舟又點開一段視頻。
婆婆慈愛的摸着林曉月的肚子。
“曉月可真爭氣,一胎就懷上兒子,不像有些人,只生一個還傷了身子。”
張承澤在旁邊搭話。
“媽,別當着孩子說這些。”
婆婆立刻改口。
“小舟也好,小舟以後幫弟弟看門。”
視頻裏,張承澤伸手摸了摸小舟的頭。
“聽見沒,以後你要讓着弟弟。”
小舟仰臉問他。
“那媽媽呢?”
張承澤頓了頓。
“媽媽身體不好,別跟她說這些事煩她。”
我手下意識攥緊,被手錶邊硌疼又鬆開。
包裏手機突然響起,我倉惶回神掏出手機。
是丈夫張承澤。
我接通。
他聲音很啞,帶着疲憊的溫柔。
“老婆,還在廟裏嗎?”
我翻動着手錶相冊裏的各種照片,回了個:“嗯。”
“我剛從工地下來,兩天沒閤眼。”
他嘆氣。
“叔伯住院又欠了三千,你能不能想辦法給湊一下?”
我沒說話。
他放軟聲音。
“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但你一向懂事,叔伯對我很好,我不能不管他。”
“等把這陣子熬過去,我帶你和小舟喫頓好的海鮮。”
剛纔有張照片,就是滿桌海鮮,林曉月正把剝好的帝王蟹腿肉喂到他嘴邊。
不想打草驚蛇,我無聲扯了扯脣角,“好,我給你去湊。”
他明顯鬆了口氣。
“乖。”
“對了,這個月你就別買衣服了,去年那件黑外套還能穿。”
“小舟的補習班也先停一停,男孩子不用那麼嬌。”
我看着供桌上嫋嫋升起的香,又應了聲,“嗯。”
他又說。
“晚晚,我最放心你。”
電話掛斷後,小舟拉了拉我的袖子。
“媽媽,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我把手錶還給他。
“很快。”
“那我可以告訴爸爸,我求到聖盃了嗎?”
我蹲下來,替他把拉鍊拉到最上面。
“先別告訴爸爸。”
“爲甚麼?”
我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也想給爸爸一個驚喜。”
小舟點點頭。
我站起身時,腿還有些軟。
香爐裏的煙往上飄,燻得我眼睛發酸。
手機屏幕黑下去,映出我一張沒有表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