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妹經常不分場合地開玩笑。
有人死了,她恭喜人家。
“這可是大喜的事情,你家地下有人脈了!”
有人出意外截肢,她鼓掌祝賀。
“這下好了,洗腳都能半價!”
我勸我妹收斂一下,反手得到親媽一巴掌。
“說你長姐如母,是叫你照顧你妹,親媽還沒死呢,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嗎?”
可我真的不管後,她卻後悔了。
1
我知道我妹口無遮,從小說話不把門。
可沒曾想在人家葬禮的面前,我妹還不知道住嘴。
“哭甚麼哭呀?這下把福氣都哭沒了,可怎麼辦?!”
“你家有福了,看死了人之後,人家在地下不就是有人脈了嗎,這是大喜事呀!”
妹妹一邊說話,一邊手鼓掌,臉上全是燦爛的笑容。
笑嘻嘻的樣子,讓人看着格外不爽。
葬禮上面的家屬哭得一片土地,可偏偏就有那麼個笑聲在耳旁縈繞。
我注意到了周圍人的視線,臉色頓時僵硬,忍不住拉住妹妹的衣角。
“你說甚麼話呢?快點跟我回去,這是甚麼福氣?”
我看向那黑白的照片,照片裏邊的少年笑得燦爛。
我本是好心勸妹妹,妹妹卻反手將我的手臂甩開。
“姐,人家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嗎?你看看,這到處都需要人脈,這人死了,地底下就有人脈,這是件好事啊!”
妹妹一邊說一邊絮絮叨叨。
“你們這哭喪着臉,這豈不就是染了晦氣!”
“這人死了是件喜事,有甚麼好哭的!”
跪在棺材前的死者母親終究忍不住,一把的站起來,面容猙獰怒吼。
“是甚麼喜事?”
“我不需要甚麼人脈,我只需要我的孩子活着!”
“你給我滾,滾出去!”
傷心欲絕的死者母親,恨不得當場將妹妹的嘴巴給撕爛。
我一邊擋在妹妹身前賠禮道歉,一邊被硬生生撓了幾把。
被擋在身後的妹妹,不但不道歉,甚至覺得頗爲委屈。
“你這人甚麼意思呀?我好聲好氣地跟你賀喜,你還想打人了?”
“怪不得你兒子死那麼早呢!”
“有你這樣不講道理的媽,死得不早纔怪呢!”
我來不及反應。
眼前一片血色。
不知哪來的一盆狗血,硬生生淋到了我和妹妹的身上。
濃濃的血腥以及惡臭味,將我從頭到尾,染得徹徹底底。
單手拎着狗血盆的死者父親,一把地將這盆是砸到妹妹身上。
“滾!”
當我帶着狗血淋頭的妹妹回到家,得到的全是母親的責備。
“哪有你這樣當姐姐的,讓自家妹妹被外面的人欺負,你看看現在成甚麼樣子了!”
“你這個做姐姐的就不能擋擋嘛?”
母親滿是埋怨地將我推開,一把將妹妹拉進了浴室。
夏季的風很涼爽,把我身上原本流動的狗血吹成凝固。
風夾雜着惡臭味,帶來鄰居的咒罵。
2
我媽自小疼愛妹妹。
從妹妹一出生開始,就是媽媽的掌上明珠。
也是因爲妹妹出生,我才從留守兒童變成了一個有家的人。
我從村子裏帶到城裏,自此成了妹妹的半個監護人。
妹妹喫飯是我喂着,妹妹的作業是我教,就連衣服都是我幫洗。
等我上學,懂得一些道理。
媽媽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長姐如母,你是姐姐,就應該照顧妹妹!”
自此之後,妹妹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妹妹不學好,那是我沒帶好,不能喫飯。
妹妹放學沒回家,那是我放學沒等妹妹,要穿着單薄的衣服,在冬天裏邊找妹妹。
妹妹跟人家在學校裏鬧矛盾,被狠狠扇了個巴掌。
回家之後,我被餓了兩天。
“做姐姐的連妹妹都保護不好,知道錯了沒有?”
我面對妹妹的調皮,爸媽拍手讚揚。
妹妹說話口無遮攔,在爸媽眼裏那叫做性情直率。
我開口想讓妹妹收斂,得到的只是爸媽責怪的目光。
從此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管過妹妹,可沒想到,上了大學之後的妹妹變本加厲,越發尖酸刻薄。
我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心尖一片發涼。
那也就是人家人好,但凡換個脾氣不好的,我今天還能回得來嗎?
3
我將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朝爸媽說清楚。
想讓爸媽管教妹妹。
沒曾想媽媽眉頭一皺,用力拍着桌面。
“這些個癲婆癲公,我家阿妹那是性子好,才專門出言寬慰了一下,竟然敢拿狗血潑我家阿妹!”
爸爸更是踹了一腳我的椅子。
“你當時就在場,怎麼能讓你妹妹被狗血淋了呢?你當時不是在場嗎?你怎麼沒看好,我怎麼教你的?”
又來了。
一旦涉及妹妹的事情,爸媽就會變得毫無底線。
我繃着一張臉沒吭聲。
我越發這樣子,爸爸越是生氣。
爸爸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面,站起來想罵咧咧還沒開口,就被媽媽摁下。
媽媽轉頭看着我,語重心長。
“你是家裏的姐姐,你怎麼能讓妹妹被狗血淋頭呢?”
“下次有這種事情你要擋在前頭,你妹妹說話確實不中聽,可那都是好意呀!”
媽媽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接着又從桌面上遞了一份已經涼的菜,到我跟前。
“這是你最愛的蛋羹,你快先嚐嘗。日後有甚麼事情,一定要保護好妹妹,知道嗎?至於你妹妹那裏,媽會說兩句的。”
我看着這涼了的蛋羹。
眼前的蛋羹被挖得坑坑窪窪,左一塊右一塊,像是月球的表面。
我說不出話,我已經無數次地跟媽媽說。
我雞蛋過敏,吃不了雞蛋。
我並不愛喫雞蛋羹,愛喫雞蛋羹的是妹妹。
4
我媽說的兩句就是兩句。
“在外面遇到事情躲在你姐的後面,不能這樣了。”
“下次遇到甚麼事情直接打爸爸媽媽電話,知道嗎?”
大概是頭一回被叮囑,妹妹難得安靜兩天。
結果一不小心感冒,爸媽忙着工作沒空,叫我去陪妹妹拿藥。
碰上週天只有急診,剛進入診室,就看你這妹妹,指着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姐姐,毫不避諱地跟我說。
“姐,你看,這個人享福了,以後出去外面洗腳的話都是半價耶!”
明晃晃的聲音沒有絲毫的遮掩。
坐在輪椅上的小姐姐,臉色一僵。
大概是看着人家坐在輪椅上好欺負,妹妹越發的口無遮攔。
我開口勸解沒得到任何回應,急得我又是扯衣服又是拉扯。
結果妹妹絲毫不當回事,繼續站在原地嘲諷。
“你看看你這腿斷半截的,日後那可是有好日子過嘍,不用走路,不用下地,嘖嘖嘖,這後半生都享福咯!”
瞧瞧這說的甚麼話呀?
我急得不行,一伸手想捂住妹妹的嘴,下一秒則被妹妹狠狠地一把推開。
“你少管我拿着雞毛當利劍,媽都說了,我這個人口直心快,說幾句怎麼了!”
“你這種媽不愛爸不疼的,少來我面前晃悠,小心我叫爸收拾你!”
“爸媽都說了,你生來就是要給我做奴隸的,你真以爲你是我姐呀?叫你兩句,你還真敢應,你少來摻和我的事!”
妹妹在家裏是個小霸王,本以爲是因爲上學原因,聚少離多,纔會讓我們姐妹關係變成這副樣子。
可我聽到這話,心尖拔涼拔涼。
我大學考在家附近,上學期住的宿舍,下學期就搬回家中,省下住宿費。
要不是省下這住宿費,我都不知道我在妹妹心裏竟然是這副樣子。
見着我不敢管的樣子,妹妹面對那坐着輪椅殘疾的小姐姐越發不客氣。
急診的醫生去處理其他的事情,診室裏面空蕩蕩。
妹妹瞅着沒人,直接一把手摁住小姐姐的大腿。
“你說你這殘了半邊的,幹嘛不全部都割了呀,直接殘兩邊多好,都不用洗腳錢了!”
“瞧瞧,這殘疾了還得殘疾證,還能免費去旅遊,你這殘兩腿,那豈不是得兩本殘疾證?”
妹妹一邊說着話,一邊用手惡意地捏了捏。
小姐姐氣得渾身發抖,一掌拍開妹妹的手。
妹妹捂着手,反倒是委屈地說。
“我人好心善,給你出個主意,你瞪我幹啥?”
5
我見這副樣子咬着牙,就算是挨冷嘲熱諷刻薄言語,我也非得把妹妹拉出去,不然不知道給家裏添多大的麻煩。
可沒曾想我的手剛一伸,妹妹直接把我推到一旁。
讓我生生撞在地上,腰直接撞在那冰冷的椅子上,疼得我直打顫。
“輪得到你管甚麼閒事,你護着我就行了,我這是好心,我又不是甚麼壞心思。”
妹妹嘟囔着嘴,眼眸一轉,手放到輪椅上。
“我帶着你刺激刺激兩把吧!不然瞅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多可憐呀。”
來不及反應的小姐姐還沒動作,接着那輪椅就猛地向前衝。
伴隨着尖叫聲在急診,徹底的響起!
妹妹笑得直不起腰,下一秒直接被人拎起來甩在了地上。
面容凶煞,體膘肥壯的男人快步趕過來,眼紅得不行。
“閨女,你沒事吧?”
“你這個神經病,你想做甚麼?”
被甩到一旁的妹妹,迅速爬了起來,臉都被撞得淤青。
“你竟然敢打我,我跟你沒完!”
“來人啊!報警啊!醫院裏面還有S人犯了?”
妹妹高聲叫囂,而坐在輪椅上,面色慘白的小姐姐則是反手掏出了一個錄音筆。
剛剛還在叫囂的妹妹迅速軟了,還沒來得及求饒,下一秒就被人抓起,差點想打起來。
幸好醫院的保鏢沖沖攔住,但是妹妹也因爲涉嫌傷人被拘留。
收到消息趕過來的媽媽,一個巴掌甩到了我臉上。
“叫你好好看阿妹,怎麼會變成這樣,果然就不應該讓你管阿妹!”
我捂着臉,眼中的淚水被鎖在眼眶。
好,不管就不管。
接着媽媽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你是姐姐,做事情要有擔當,要給妹妹做榜樣作用,你替妹妹把這件事情給攔下。”
見我沒吭聲,媽媽以爲我同意。
一把把我拽到人家的跟前,賠禮道歉。
“這一切都是我這個女兒做的,那錄音筆的聲音是我這個大女兒,不是那小女兒,你可不要認錯人呀!”
媽媽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你快說,你妹妹年齡還小,怎麼能在牢裏面蹲着呢?”
我在媽媽期待的目光下,冷笑一聲。
“我沒做。”
啪!
又是一個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媽媽捂着胸口瞪着我,咬着牙磨出聲音。
“你快點老實交代,你怎麼能賴妹妹呢?”
在媽媽期待的目光中,我一字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