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職第三年,新品發佈會前一週,我被法務叫進會議室。
桌上擺着一沓舉報材料。
最上面那頁,是我畫了半年的“月蝕”系列。
旁邊貼着紅色標籤:疑似抄襲。
林瀾坐在總監旁邊,眼睛紅得恰到好處。
“然然,我真的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把一份工廠打樣單推到我面前。
“可這套圖的原始記錄,爲甚麼都在我這裏?”
總監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冷了下來。
“喬然,發佈會暫停。參賽資格,也先交給林瀾。”
會議室外,設計部的人都在看我。
我沒解釋。
只從包裏拿出一隻封了蠟的黑色樣盒,放在桌上。
“她拿去參賽,可以。”
林瀾的眼淚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但誰替她簽字,誰就先解釋一下。”
“最早進保險櫃的那套母版,爲甚麼寫的是我的名字。”
1
入職第三年,我第一次在會議室裏看見自己的設計稿被貼上紅色標籤。
疑似抄襲。
四個字,貼在《月蝕》系列的封面上。
那套稿子我畫了半年,改廢了七十多張草圖,第一版蠟模送去工廠時,我在車間守到凌晨三點。
現在它躺在會議桌正中間,旁邊放着一摞舉報材料。
總監坐在對面,法務坐在他右手邊。
林瀾坐在法務旁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襯衫,眼睛紅着,像剛哭過。
“然然,對不起。”
她先開口,聲音低得剛好能讓整間會議室聽清。
“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
我看着她。
她沒看我,低頭把最上面那張打樣單往前推。
“可這套圖的原始打樣記錄,在我郵箱裏。工廠那邊也有我簽收的流程單。”
法務翻了一頁。
紙張摩擦聲很輕。
總監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下去。
“喬然。”
他把材料合上。
“新品發佈會還有一週。現在有人實名舉報你核心系列涉嫌抄襲,公司必須先停掉你的發佈資格。”
林瀾抬起頭,眼淚剛好落下來一顆。
“我不是要搶你的東西,然然。”
她說得很慢。
“我只是怕公司被你連累。”
怕公司被我連累。
三年前,她連客戶郵件開頭寫甚麼都不知道。
是我幫她改第一版方案,也帶她第一次見品牌方。
現在她坐在我對面,說怕我連累公司。
法務把一份臨時處理意見遞給我。
“在調查清楚之前,你的設計庫權限、樣品間權限、對外客戶溝通權限,全部暫停。”
我沒接。
總監敲了敲桌面。
“喬然,你如果有證據,現在可以拿出來。”
林瀾立刻轉頭看我。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是怕我真的拿出甚麼。
她很快又紅了眼。
“然然,只要你說清楚原稿來源,我可以替你跟大家解釋。”
“你先別硬撐,好嗎?”
她伸手,像以前那樣想來碰我的手背。
我把手挪開。
會議室的玻璃門外,不知道甚麼時候站了幾個人。
設計部的小周,市場部的陳姐,都在。
他們沒有進來。
只是隔着玻璃看。
我知道,半小時後,整個設計部都會知道我被舉報抄襲。
林瀾做事一向細。
她查我的文件,查工廠記錄,查郵箱抄送,應該不是一天兩天。
去年年會後,總監把年度主系列交給我時,她也是這樣笑着說恭喜。
那天她戴了一對珍珠耳釘。
今天也戴着。
白得刺眼。
總監又叫了我一聲。
“喬然?”
我終於低頭,打開包。
林瀾的眼睛跟着我的動作動了一下。
我從包裏拿出一隻黑色樣盒。
盒子不大,掌心大小,邊角被絨布磨得有些發舊。
封口處壓着一塊深紅色蠟。
蠟印中間,是一串很細的編號。
我把它放到會議桌上。
沒有推給任何人。
法務先皺了眉。
“這是甚麼?”
我說:“母版封樣。”
林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總監沒有發現。
我看着她。
“她要拿《月蝕》去參賽,可以。”
“但誰替她簽字,誰就先解釋一下。”
“最早進保險櫃的那套母版,爲甚麼寫的是我的名字。”
2
會議室散會後,法務把那隻黑色樣盒留在了桌上。
沒人敢拆。
總監只說:“先封存。”
林瀾站起來時,椅腳在地板上擦出一聲輕響。
她沒再哭。
她低頭整理舉報材料,動作比剛纔穩多了。
我走出會議室。
玻璃門外的人立刻散開。
我回到工位。
電腦屏幕已經黑了。
我按了一下鍵盤,屏幕亮起一行字。
賬戶已暫停使用,請聯繫系統管理員。
上午離開前,數位筆還停在《月蝕》第三款耳墜的結構圖上。
現在連文件夾都打不開。
林瀾跟着進來。
她手裏抱着一摞藍色資料夾。
“然然,你先別動這些。”
她把資料夾放到我桌上,聲音放得很輕。
“總監說調查期間,所有項目資料要統一整理。我怕別人亂翻,先幫你收一下。”
她說幫我。
手卻已經拉開了我的抽屜。
裏面放着兩本手繪本,一盒蠟線,還有我從工廠帶回來的三顆廢石。
她拿起那本黑皮手繪本。
“這個是項目資料嗎?”
我看着她的手。
那裏面有《月蝕》最早的構思。
“放下。”
林瀾頓了一下。
很快笑了。
“別緊張,我只是按流程確認一下。”
她把手繪本放回去,放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提醒我,現在能不能碰這些東西,已經不是我說了算。
林瀾抱起《月蝕》的樣品冊。
“發佈會時間太近了,品牌方那邊不能空着。”
她看向我,眼圈又紅起來。
“如果最後查清楚是誤會,我會把所有東西還給你。”
我問:“現在是誰接?”
林瀾咬了下脣。
“總監讓我先頂一下。”
先頂一下。
她把我半年的主系列抱在懷裏,說得像替我擋雨。
下午兩點,IT的小梁過來收設備。
“喬姐,設計庫權限暫停期間,主機和加密盤都要先入庫。”
我簽了字。
林瀾指着我的數位板。
“這個我先借用一下,晚點要給品牌方改預審圖。”
我抬頭看她。
她沒有躲。
甚至衝我笑了一下。
“然然,都是爲了項目。”
下班前,品牌方劉經理給我發來消息。
“喬設計,林瀾說後續《月蝕》由她負責,是你這邊安排的嗎?”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她還說你最近狀態不太方便,讓我們別打擾你。”
狀態不太方便。
比“涉嫌抄襲”體面一點。
也更髒一點。
我關掉手機,抬頭時,看見林瀾坐在會議區跟總監說話。
她面前攤着我的樣品冊。
手邊是我的數位板。
屏幕上,正打開《月蝕》的主視覺圖。
我收拾桌面,只拿走了水杯和那三顆廢石。
路過她身邊時,林瀾叫住我。
“然然。”
她把一張臨時工位表遞給我。
“調查期間,你先坐靠打印機那邊吧。”
靠打印機的位置,是實習生輪換工位。
現在她站在我原來的位置旁邊,把臨時工位表遞給我。
“別多想。”
她聲音很軟。
“我只是怕大家議論你。”
我接過那張紙。
紙邊在指腹上劃了一道淺口。
我說:“林瀾。”
她抬頭。
我看着她懷裏的《月蝕》樣品冊。
“抱穩一點。”
“那不是你的東西。”
3
第二天早上,我的新工位在打印機旁邊。
桌面有一層灰。
上一個實習生留下的便利貼還粘在擋板上。
上面寫着:記得換紙。
林瀾從會議室出來。
她手裏拿着《月蝕》的樣品冊,身後跟着市場部的小吳。
小吳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很快又低頭看手機。
林瀾倒是走過來。
“然然,今天品牌方要來。”
她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
珍珠耳釘在燈下亮了一下。
“總監說你先不用參加,免得大家尷尬。”
我看着她手裏的樣品冊。
封面右下角,原本貼着我的白色標籤。
現在被撕掉了。
換成了一張新的。
主創對接:林瀾。
她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臨時對接。”
“你別多想。”
我沒說話。
上午十點,劉經理到了。
他是品牌方的採購負責人,之前每次來,都直接到我工位邊坐。
今天他被林瀾領進了大會議室。
玻璃門關上前,我聽見她說:“《月蝕》的核心,其實不是月亮,是被遮住以後還要發光的部分。”
那句話是我的。
三個月前,我在凌晨兩點的語音裏跟她說過。
當時她說好難懂。
現在她站在投影前,說得很順。
劉經理點了點頭。
林瀾翻到第二頁。
“所以我們把主石壓低,讓副石形成一個不完整的弧面。遠看像缺口,近看是光。”
這句也是我的。
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
打印機開始響。
我坐在靠牆的小桌前,手裏握着那三顆廢石。
其中一顆邊緣有裂。
那是第一版耳墜失敗時留下的。
我當時把它撿回來,是想提醒自己,副石角度不能再錯。
會議室裏傳來笑聲。
林瀾也在笑。
她笑得很輕,像真的在講自己的作品。
中午,許清端着餐盤坐到我對面。
這是她這兩天第一次主動靠近我。
“喬然,我問你一句,你別生氣。”
她聲音壓得很低。
“那些稿,真是你自己畫的嗎?”
我沒有回答。
我只問她:“你去年改年會胸針,第一版爲甚麼被我退回?”
許清愣住。
“因爲背針太高,會刮衣料。”
我看着她。
“這種問題,只有畫過、打過、改過的人才記得。”
她臉紅了。
低頭喫飯,再沒說話。
下午三點,劉經理離開前,林瀾送他到電梯口。
我坐在打印機旁邊,正好能看見他們的側影。
劉經理說:“那發佈會署名,先按你們今天確認的來?”
林瀾的聲音很輕。
“對,先按我這邊主創推進。”
電梯門合上。
她轉身回來,看見我在看她。
這一次,她沒有解釋。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把一份客戶確認函放在打印機上。
紙還熱着。
右下角簽着她的名字。
林瀾。
旁邊一行小字。
《月蝕》系列主創設計師。
她用指尖壓住那一行字。
“然然,項目不能等你。”
我看着那份確認函。
沒有拿起來。
林瀾以爲那是她搶到的第一份外部確認。
她不知道。
從她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秒開始。
這張紙,就不再是她的護身符。
是她親手遞出來的證據。
4
新品預審會定在週五下午。
地點還是那間大會議室。
不同的是,這次我坐在最後一排。
沒有電腦。
沒有樣品冊。
只有一支筆和一本空白記錄本。
林瀾站在投影前。
林瀾翻開PPT第一頁。
大屏上跳出《月蝕》兩個字。
下面一行小字。
主創設計師:林瀾。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她沒有看我。
“《月蝕》系列的靈感,來自光被遮住時留下的邊界。”
她聲音很穩。
“我們想做的不是圓滿,而是缺口。”
這句話是我的。
我寫在第一版方案第七頁。
當時林瀾嫌它太冷。
她說消費者不會喜歡缺口,大家都喜歡圓滿。
現在她把“缺口”兩個字念得很輕。
劉經理頻頻點頭。
市場部的人開始拍照。
林瀾繼續往下講。
主石壓低。
副石錯位。
耳墜尾端留半毫米陰影。
每一句都對。
每一句都不是她想出來的。
她講到第三款耳墜時,停了一下。
“這一款我們做了四輪調整,最終保留了現在的七顆副石。”
我翻開記錄本。
寫下兩個字。
七顆。
法務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總監也看了過來。
林瀾注意到了。
她笑了笑。
“然然以前也參與過一些前期資料,所以她對這個系列很有感情。”
參與過一些。
我把筆放下。
會議室裏有幾個人低頭笑了一聲。
我站起來。
椅腳劃過地面。
所有人都看向我。
林瀾的笑停了一下。
“喬然,現在是預審會。”
總監皺眉。
我沒有看他。
我看着林瀾。
“你剛纔說,第三款耳墜最終保留了七顆副石。”
她握着翻頁筆的手緊了一點。
“對。”
“第一版蠟模爲甚麼少了一顆?”
會議室靜下來。
林瀾眨了下眼。
很快。
“第一版很多細節還不成熟,後面補上了。”
“爲甚麼少?”
我又問了一遍。
她臉上的笑淡了。
“喬然,這種工藝細節沒必要在預審會上糾纏。”
我點點頭。
從記錄本夾層裏抽出一張打印紙。
遞給法務。
“那就讓記錄說。”
法務接過去,看了兩秒,臉色變了。
總監伸手拿過去。
紙上是一張盲審系統截圖。
編號、送審時間、封樣編號、初版缺陷說明,列得很清楚。
第三款耳墜第一版少一顆副石,不是沒想好。
是因爲那一顆會壓住背部隱藏卡扣。
卡扣位置只有原始母版上有。
樣品冊裏沒有。
成品圖裏也沒有。
林瀾看不到。
除非她見過母版。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林瀾盯着那張紙。
她終於看向我。
不是委屈。
也不是憤怒。
是第一次沒來得及藏住的慌。
法務把那張紙放到黑色樣盒旁邊。
一張是盲審編號。
一隻是封存母版。
總監的聲音壓得很低。
“喬然,這個截圖,你從哪來的?”
我說:“版權協會。”
林瀾手裏的翻頁筆掉在桌上。
啪的一聲。
我看着她。
“你拿走的是樣品冊。”
“不是作品的出生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