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清晨,我沒有起牀做飯。
鍋鏟聲把窗戶震得發響。
媽在竈房裏喊:“二妮,你死牀上了?”
承宗在院裏接話。
“二姐裝病呢。”
我坐在牀邊穿鞋。
屋外飄來一股夾生米味。
他們寧願把粥煮糊,也沒人叫姐姐和弟弟動手。
我出門時,媽正把鍋蓋摔得哐當響。
“你還真不幹了?”
我說:“今天承宗的宴席,他也可以幫忙。”
承宗立刻瞪大眼。
“我今天是主角,我幫甚麼忙?”
媽把碗往竈臺上一放。
“你弟明天要見親戚,手弄粗了多難看。”
我看着自己掌心的繭。
那一刻,我很想問她,我的手難不難看。
可村裏的會計來了。
他拿着本子,笑呵呵站在院門口。
“桂香,承宗升學宴禮單我先記上。還有見晴吧?聽說一本通知書到了?”
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那個還沒定。”
會計看向我。
“見晴是咱村第一個一本吧?出息啊。”
我握着水瓢,手心忽然有點熱。
媽卻立刻說:“女娃讀太多心野。再說,大學遠着呢,哪那麼容易去。”
爸蹲在牆根抽菸。
會計看了看他。
“周大山,你閨女真給你長臉。”
爸咳了一聲。
“讀書是會讀,可家裏事也得顧。”
那點熱慢慢涼了。
會計走後,媽轉身瞪我。
“你滿意了?非得讓外人看笑話?”
“他是在誇我。”
“誇能當錢花?”
我沒再說話,去了柴房。
舊課本堆在角落,最下面壓着外婆給我縫的書包。
那書包已經洗得發白。
我摸到裏面一枚生鏽的髮卡,忽然想起小時候被送去外婆家的那個夏天。
外婆蹲下來,摸着我的臉。
“晴晴,餓不餓?”
她給我半個煮雞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好的東西也能輪到我。
“你翻甚麼?”
媽站在柴房門口。
我把書包抱緊。
“找書。”
“還真想走?”
“我考上了。”
她冷笑。
“考上不等於能去。”
她指着院裏的長凳和桌子。
“下午去三叔家借桌椅。你弟宴席要用。”
我低頭看着書包。
“媽,我明天想去學校問助學貸款。”
她聲音一下拔高。
“你弟的席面都沒擺,你就急着給我添堵?”
承宗正好抱着一堆髒衣服出來。
他把衣服踢到我腳邊。
“二姐,洗乾淨點。宴席那天我要穿新鞋,衣服不能丟人。”
我彎腰撿起衣服。
承宗得意地笑。
我把衣服塞回他懷裏。
“自己洗。”
院子裏一下靜了。
承宗愣住,隨即喊:“爸!媽!二姐瘋了!”
爸站起來,煙桿在桌上一磕。
“讀了幾天書,連家裏活都不做了?”
我差點開口解釋。
解釋我不是不做活,我只是想讀書。
可他們不會聽。
我回屋拿出通知書,轉身往鎮上走。
複印店老闆把通知書攤平。
“復幾份?”
我說:“兩份。”
他抬頭看我。
“一份不夠?”
我看着機器裏慢慢吐出來的紙。
“一份留給學校。”
“另一份呢?”
我把原件收進懷裏。
“留給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