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客廳裏一片漆黑，空氣中透着一股悶熱的死寂。
我沒有開燈，藉着窗外的路燈光，熟練地走到儲物間。
這是我的房間。
只有一張一米二的單人牀，和一個簡易的布衣櫃。
旁邊堆滿了家裏換季不用的電風扇、舊紙箱和雜物。
而一牆之隔的主臥對面，是甜甜那間帶獨立衛浴、鋪着粉色羊毛地毯的公主房。
我蹲下身，從牀底下拉出一個破舊的行李箱。
衣服不多，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全都疊好放了進去。
最佔地方的，是那些高中三年的複習資料和筆記本。
收拾到一半，大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着是甜甜清脆的笑聲。
“爸爸，那個帝王蟹真的太好吃了！我下次還要去喫！”
爸爸溫和的聲音隨之響起。
“好，只要我們甜甜喜歡，爸爸天天帶你去喫。”
客廳的頂燈瞬間亮起，刺眼的光線從門縫裏漏進來。
媽媽一邊換鞋一邊抱怨。
“這死丫頭，回到家也不知道開個空調，想熱死我們嗎？”
“沈珊珊！沈珊珊你死哪去了？”
我合上行李箱，將它推回牀底最深處。
推開門，走到客廳。
媽媽看到我，眉頭立刻皺在了一起。
“你耳朵聾了嗎？叫你半天不答應！”
“讓你打掃衛生，你看看這茶几上的灰，你都幹甚麼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層幾乎看不見的浮灰，聲音平靜。
“我剛回來。”
爸爸把打包好的幾個餐盒扔在餐桌上。
“行了，別找藉口了。”
“這是給你打包的剩菜，裏面沒有海鮮，趕緊熱熱吃了。”
“喫完去把甜甜的洗澡水放了。”
甜甜跑過來，親暱地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快去喫吧，那個炒飯可香了，我特意讓爸爸給你留的呢。”
我低頭看着餐桌上那幾個油膩的塑料盒。
一個是隻剩幾片菜葉子的炒青菜。
一個是混着不知名殘渣的炒飯。
這就是他們喫剩的“大餐”。
高二那年，我因爲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一個人在家裏躺了一天。
他們帶甜甜去參加夏令營，晚上回來也是這樣丟給我一盒剩飯。
那天我餓得渾身發抖，硬撐着起來熱飯，卻不小心打碎了碗。
媽媽衝進來，第一件事不是問我燙沒燙着。
而是心疼那塊被湯汁弄髒的地毯。
“沈珊珊，你就是個討債鬼！連喫個飯都不能讓人省心！”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喫過他們帶回來的任何剩飯。
“我不餓。”
我轉身走向衛生間。
“我去放洗澡水。”
身後傳來爸爸不滿的冷哼。
“不識好歹的東西，每次都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媽媽附和着嘆氣。
“算了，別理她。今天咱們經歷了這麼大的事，別讓她掃了興。”
“甜甜，過來看看媽媽給你買的這個金鐲子，喜不喜歡？”
我關上衛生間的門，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客廳裏的歡聲笑語。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面色蒼白、嘴脣乾裂的女孩。
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
其實我早該認清現實的。
那份兩千字的遺書，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等浴缸裏的水放滿，才推門出去。
甜甜已經戴上了那個沉甸甸的金鐲子，正對着燈光顯擺。
“姐姐你看，好看嗎？”
“爸爸說這個鐲子有五十多克呢，能保平安的！”
我點點頭。
“好看。”
“洗澡水放好了，你去洗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徑直走回了儲物間。
躺在那張狹窄的單人牀上，我拿出手機，點開了高考志願填報系統。
距離填報截止，還有最後三天。
在此之前，他們一直要求我報本地的師範大學。
理由是離家近，方便照顧甜甜，以後當個老師也能安穩。
我看着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院校代碼，毫不猶豫地點了刪除。
然後在搜索欄裏，輸入了北方一所重點大學的名字。
距離這裏，兩千八百公里。
高鐵需要十三個小時，飛機需要四個半小時。
這是一個他們永遠都不會涉足的距離。
我點擊了確認提交。
頁面跳轉成功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次，我不等你們來丟棄我。
我先不要你們了。
門外突然傳來媽媽壓低聲音的交談。
“老沈，今天在飛機上發的那條信息，珊珊是不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