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堂妹做的夢能預知未來,十里八鄉都說她是福星。

憑藉這個本事,她成了大隊每個人家裏的座上賓。

爹孃也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凡事都讓她拿個主意。

她說那個想娶我的退伍軍官身份不明,我會死在炕上,爹孃連夜逼我退了親。

她說公社推薦去城裏上工農兵大學的名額是個頂包的局,去了會坐牢,爹孃想都沒想就讓我把名額給了別人。

那天半夜連下暴雨,大壩快要決堤,村裏人連夜要跑。

堂妹說夢見雨馬上停,大壩安全得很,爹孃死死攔住要去敲銅鑼報警的我。

結果山洪暴發,我爹孃和弟弟全被泥石流沖走。

逃難到城裏,我成了只能撿垃圾的盲流。

卻在供銷社門口,看見堂妹穿着拉吉普大衣。

挽着那個身份不明的軍官,手裏還拿着工農兵大學的錄取書。

我紅着眼撲過去質問,卻被當街抓走按上流氓罪捱了槍子。

再睜眼,我回到了退伍軍官提親那天。

耳邊響起堂妹熟悉的聲音:

“姐,這男人是個危險分子,嫁給他會死的!”

1

堂妹的話讓我突然猛地驚醒。

我喘着粗氣,環視了周圍一圈。

意識到,自己這是重生了。

上一世,陸長鋒剛把部隊開的介紹信拿出來。

堂妹林秋雁就當着全家人的面尖叫出聲。

說陸長鋒根本不是退伍軍人,而是個打死過人的S人犯。

爹媽聽了她的話,立馬沉下臉。

逼着陸長鋒把退伍檔案拿出來給我當面查驗。

他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支支吾吾說檔案被公社扣了。

本就相信堂妹是福星的爹孃,對她的話深信不疑,連夜鬧着退了這門親事。

當時陸長鋒紅着眼睛質問我:“你就寧願信一個丫頭片子做的夢,也不信我這個要娶你的男人?”

我剛想開口解釋。

可爹孃沒有絲毫心軟,抄起掃帚把他趕出了家門。

可直到我臨死前,我才知道爹媽錯得有多離譜。

陸長鋒根本不是甚麼危險分子,他是背景深厚的首長兒子。

林秋雁就是利用爹孃對她的信任,生生搶走了我的幸福。

我紅着眼撲過去質問,卻被當街抓走按上流氓罪捱了槍子。

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深吸一口氣,把滿腦子的怨恨強壓下去。

陸長鋒此時正把蓋着紅戳的部隊證明遞過來。

我搶在林秋雁和爹孃再次發難前,一把接過來按在胸口。

滿臉羞澀地看着他:“長鋒哥,我相信你,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林秋雁聽到我的話,眼睛瞪得像銅鈴。

猛地從長凳上站起來,用力跺了跺腳。

她神色焦急地衝我大喊:“姐!你瘋了!我做夢都看到了,這男人是個危險分子,你要是嫁過去,絕對會出人命的!”

我娘急忙握着我的手,滿臉慌張,勸道:“秋雁是福星,聽她的話,把婚退了好嗎?娘求你了!”

我看着她們這副焦急擔憂的模樣,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連連。

要不是上一世刑場前,看到她挎着陸長鋒那副得意炫耀的嘴臉。

她這演技,還真是容易把我都唬住。

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指着林秋雁的鼻子厲聲喝道:“林秋雁!你少在這給我滿嘴噴糞!”

“長鋒哥是保家衛國的功臣,部隊的紅印章全是真的!”

“你要是再敢裝神弄鬼破壞軍婚,我現在就去大隊部告你搞封建迷信!”

這是我生平頭一次對這個福星堂妹發這麼大的火。

林秋雁震驚過後,臉色瞬間憋得鐵青。

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我已經提醒過你了,你不聽勸早晚把命搭進去!”

說完,她抓起棉襖重重摔門而去。

爹孃指着我的臉,手不停地發抖,嘆口氣後追了出去。

我看着她喫癟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

轉頭端起搪瓷茶缸,殷勤地給陸長鋒倒了一滿杯熱水討好。

這可是我前世錯過的金大腿。

陸長鋒接過茶缸,笑着說要去後院茅房。

我等他出去後,轉身去後院竈間抱柴火準備做飯。

走到牆角,我聽到了一陣極低的交談聲。

我下意識透過土牆的窗縫往裏看去。

下一秒,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陸長鋒正和一個戴着狗皮帽的生面孔蹲在柴火垛後面。

他們面前的麻袋敞開着,裏面裝滿了雷管!

陸長鋒面目猙獰,壓低聲音咬牙道:“等我拿到想要的,這戶人家一個活口都不能留,全部滅口!”

2

我雙腿一軟,死死捂住嘴巴癱坐在冰涼的泥地上。

那幾句話在我的腦子裏轟鳴。

這個我想抱緊大腿的退伍軍官......竟然真的是個危險分子!

恐懼死死掐住了我的咽喉。

我根本不敢回屋,趁着夜色連滾帶爬地翻出後院矮牆。

冷風如刀般刮在臉上,我連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

一路直奔公社武裝部。

我一把推開門,喘着粗氣把看到雷管和聽到的陰謀,原原本本全報給了民兵連長。

武裝部連夜拉響了警報,十幾杆漢陽造迅速出動。

半個小時後,連長神色嚴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們迅速排查了陸長鋒的底細。

此人正是僞造檔案、潛回大後方搞破壞的極度危險分子!

我縮在武裝部門口的石墩上。

看着陸長鋒被幾個民兵反剪雙臂押進吉普車。

他走的時候還滿臉陰狠地朝四周打量。

我意識到自己險些成了一個階級敵人的家屬。

如果我真嫁過去,甚至會被直接S人滅口。

我嚇得渾身癱軟,順着牆根直往下滑。

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前世記憶裏,陸長鋒明明是首長兒子,堂妹嫁給了他後風光無限。

爲何這一世,林秋雁發誓警告的噩夢,每一句全是真的?

難道那根本不是噩夢,是她提前知道了甚麼?

可我的前世記憶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渾渾噩噩地走回村子,天已經大亮。

剛到村口,大隊書記就派人火急火燎地來傳話。

“林半夏,趕緊去公社辦手續,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正式落實到你頭上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我剛轉身往公社跑,林秋雁和爹孃就從斜刺裏衝出來死死拽住我。

她跑得滿頭大汗,急切地擋在我面前。

信誓旦旦地舉起三根手指發誓:“姐!那名額絕對是個頂包的死局!”

“我夢到了,你去了連大門都進不去,就會被打成右派下放勞改!”

爹孃也聲淚俱下地勸道:“半夏呀,你就聽妹妹的吧,不要一錯再錯了,剛剛發生的事情都忘了?”

我死死盯着她們滿臉焦灼的眼睛。

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一世的畫面。

上一世,爹媽也是聽了這番話,嚇得連夜找書記把名額拱手讓給了別人。

沒過幾天,林秋雁就揹着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在一衆社員羨慕的眼神中,風風光光進城喫上了商品糧。

我恨得牙根都在發癢。

可剛剛經歷了之前的事,我不敢再貿然拒絕。

也不敢再盲目相信前世的記憶。

我靈機一動,抓緊了林秋雁的手腕。

“既然你這麼擔心我,那就陪我一起去縣城教育局報到。”

“要是真有死局,你這個福星也能幫我擋一擋!”

爹孃聞言,滿臉激動:“對對,讓秋雁陪你去,好幫你度過這個難關!”

林秋雁毫不心虛地重重點頭,跟着我就跳上了去縣城的拖拉機。

到了教育局門口,我剛要往裏走。

就聽見裏面傳出一陣激烈的吵鬧聲。

我撥開人羣往裏一看,頭皮瞬間炸開。

那個原本拿着介紹信,企圖頂替我去報到的城裏知青。

正被幾個戴着紅袖章的人按在地上,當場以投機倒把和僞造公文罪抓走!

如果我剛纔拿着我的身份直接衝進去。

被抓去頂缸遊街的,絕對就是我!

3

我還沒反應過來,林秋雁就用力一把拽住我的衣領。

幾乎是用盡全力把我扯進了旁邊的一條暗巷。

她死死把我抵在牆上躲開外面的紅袖章。

我看着她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胸口劇烈起伏,滿臉都是死裏逃生後的恐懼。

我再一次被眼前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

這時,一個協助辦案的縣公安眼尖地看到了我們。

他快步走過來,對着林秋雁敬了個禮,滿臉讚賞。

“多虧了這位小同志提前跑到我們所裏舉報了頂包案!”

“我們才能將計就計,順利剷除這顆毒瘤!”

公安當着我的面,對林秋雁的預知高度讚揚。

拍着林秋雁的肩膀誇她立了大功。

隨後,他轉過頭,十分嚴肅地教育我。

“你這個當姐姐的也是,差點就被人賣了!”

“以後千萬要相信你這個帶着福星直覺的好妹妹,聽到沒!”

林秋雁頓時紅了眼眶。

她當着公安的面委屈地直抹眼淚,哽咽着控訴我:

“公安同志您不知道,我姐昨天因爲危險分子的事,還發火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

“我剛纔死活攔着她,她還拿眼睛橫我!”

我僵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現世裏的林秋雁,步步相護,次次料事如神,真的像個大大的福星。

可我腦海裏關於上一世全家被泥石流活埋的慘狀。

那混雜着泥沙的窒息感,那挨槍子時的劇痛,卻如此真實。

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我死死咬破了下嘴脣,直到嚐到血腥味。

劇痛迫使我清醒過來。

我決定既不信重生的記憶,也不信林秋雁的預言,只信我自己!

回到大隊後,我藉着下地幹活的由頭。

暗中在牀底下整理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時刻防備災難來臨。

距離那場毀滅全村的泥石流,只剩下最後三天。

第三天深夜,毫無徵兆地狂風大作。

天空中響起震耳欲聾的炸雷,緊接着連下暴雨。

大隊頭頂的那座土壩,被洪水猛烈衝擊,發出轟隆巨響。

我躺在炕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前世的這一夜,外頭也是這麼可怕。

我披上蓑衣就要去大隊部敲鑼報警逃生。

但爹孃輕信了林秋雁說的大壩不會決堤。

死死抱住我的大腿攔着不讓走。

最終,導致全家被沖天的泥石流活活埋葬在土房裏。

我眼前滿是爹孃臨死前絕望抓向我的手。

回想起前世,父母慘死後,林秋雁捲走了家裏所有的撫卹金。

她踏着我們全家,搖身一變成了高高在上的軍官太太。

而我卻揹着流氓罪,在雨夜裏絕望地捱了槍子。

眼看外面的雨勢越來越猛,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

林秋雁卻突然從西屋的被窩裏爬起來。

她甚至衣服都沒穿好,就死死堵在堂屋的大門口。

拍着胸脯,斬釘截鐵地大喊。

“大家都回去睡!我剛纔夢見了,雨馬上就停!大壩安全得很,絕不會塌!”

4

連綿的暴雨如同催命一般。

我盯着林秋雁那張被閃電照亮的臉龐。

她張開雙臂攔在門口的身影和我腦海中前世記憶開始交織在一起。

到底是相信現世裏已經驗明過兩次真僞的“福星”?

還是相信那歷歷在目的前世慘死?

林秋雁神情凝重,再次舉起手發起毒誓。

“大伯,大娘!我拿我的命擔保,大壩固若金湯不用逃跑!”

“誰要是現在跑出去,那纔是真的會倒大黴!”

她的語氣和動作,跟前世那晚騙我時,簡直一模一樣!

我一把推開裹在身上的棉被,抄起手電筒就要往外衝。

“爹孃!別聽她放屁!再不敲鑼報警,全村都要死!”

我剛衝到門邊,林秋雁卻突然發狂般撲上來。

她揪住我的頭髮,尖叫着去搶我的手電筒。

“姐你瘋了!外面甚麼事都沒有!”

“你驚動了公社,上面定性你造謠鬧事,你要坐牢的!”

爹孃也拽着我的衣袖,哭喊道:“別去,半夏,你要是被抓了,我們兩個老人孤苦伶仃,後半生該怎麼辦?”

我猛地薅住林秋雁的領子,狠狠甩在門板上。

拼命地掙脫爹孃的束縛,冷冷盯着她。

大壩真沒塌,她爲甚麼不敢讓人出去看?

她反對報警逃生的行爲太反常了!

我心裏猛然升起一個惡毒的猜測:她根本就不是爲了攔災!

她和上一世一樣,就是想拖延時間,害死我們全家!

好名正言順地繼承家裏的房產與那個大學名額!

“滾開!我要帶全家走!”我怒吼出聲。

可我還沒拉開門栓,就被從身後的爹孃死死拽住。

我爹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

我娘死死抱住我的腰將我往後拖。

“半夏你不要再失心瘋了!你妹妹的預言甚麼時候錯過!”

外面的狂風夾雜着泥石流滾落的轟鳴聲,彷彿已經逼近了耳邊。

這雙重的夾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紅着眼,將手裏唯一的手電筒狠狠砸碎在牆上。

玻璃渣四處飛濺,劃破了幾人的臉頰。

我喘着粗氣,指着他們三人大聲宣佈:

“命只有一條!”

“我絕不會拿全家人的命,陪林秋雁這個假福星做賭注!”

我趁着爹孃去拉林秋雁的空當。

猛地踹開後窗,翻進地窖。

把祖傳的一根金條和全部口糧挖了出來。

用布包綁在腰上,頂着暴雨連滾帶爬跑到了鄰村。

我衝進大隊部,把金條狠狠拍在拖拉機手面前。

緊接着,砸開了車門。

半個小時後,我帶着兩個青壯年衝回院子。

看着還在炕上穩如泰山的爹孃。

我一咬牙,抄起擀麪杖從背後強行打暈了兩人。

不顧林秋雁的尖叫咒罵,把他們塞進拖拉機車廂。

拖拉機在泥濘中瘋狂打滑,一路顛簸。

終於在後半夜衝上了全縣最高的山。

我在山頂的狂風驟雨中凍得渾身發抖。

死死抱着父母,度秒如年地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清晨,風停雨住。

朝陽撕破了烏雲。

我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衝到懸崖邊俯瞰山下。

整個村莊安然無恙。

大隊頭頂的那座大壩穩穩地橫跨在江面上,固若金湯。

根本沒有任何泥石流暴發!

連一絲土皮都沒有滑落!

我爹醒了,他摸遍了身上,發現家底和金條全被我拿去僱了車。

氣得渾身發抖,衝上來一記響亮的耳光將我狠狠扇翻在地。

我的半邊臉瞬間腫脹麻木,耳朵裏嗡嗡作響。

捂着臉趴在泥水裏,看着山下那座完好無損的大壩。

那一瞬間,好似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後全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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