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針管扎進胳膊的時候,我沒哭。
不是因爲不疼。
是因爲我今天的劇本還沒選好。
我看着尾巴上灰白色的鱗片,又掉了三片。
“A-07,血樣合格。明日注射第三階段試劑。”
研究員對着空氣說話。
我纔不是A-07。三百多年了,他們從沒叫過我名字。
不,其實我也沒有名字。
我叫“最後一條人魚”,也叫“A-07號”,還叫“瀕危物種標本”。
但我心裏有自己的名字,彌賽亞。
這是我從一本叫《救贖與玫瑰》的劇本里偷來的。
那本書裏的女主角也叫彌賽亞,她在第三十七章說了一句臺詞:
“我不需要被拯救,我自己就是救贖。”我覺得這句臺詞很帥。
針頭拔出來,我尾巴本能地抽了一下。
研究員瞥了一眼,在數據板上寫:“A-07痛覺反應遲鈍,建議提高樣本採集頻率。”
遲鈍你大爺。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叫出聲。
深海監獄,建在帝國最深的海溝裏。
十平米的水牢,水是循環的,有一股鐵鏽味和藥味混合的噁心味道。
沒有陽光。除了水聲和我自己的心跳之外,沒有其他聲音。
三百二十七年。
我掐着指頭算過:一萬五千六百零九十六週,十萬零九千八百七十二天。
每過一天,我就用指甲在牆上劃一道。
不是怕忘記,是怕自己以爲這是夢。
萬一醒來發現自己還在人魚族的巢穴裏,媽媽還在旁邊哼歌,鱗片還是漂亮的深藍色呢?
所以我劃牆,夢裏不會讓你疼得指甲翻起來。
我蜷縮在水槽角落,尾巴纏成一團。
鱗片快掉光了,露出下面粉白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得哆嗦。
但我不能哆嗦。他們記錄一切。如果發現我疼,就會加大劑量。
這是三百多年來我總結的規律:越像“人”,他們越把我當實驗體。越像“魚”,他們反而懶得理。
所以我裝傻。我假裝聽不懂他們的話。假裝看不懂數據板上的字。
其實我有一臺數據終端。三百年前我從一艘沉船裏撈出來的,舊款,外殼裂開了,但還能用。
裏面存着三百二十七本言情劇本,四十三部舞臺劇錄像。
這是我全部的財產,也是我唯一的慰藉。
每天晚上,等監獄的燈徹底滅了,我就把終端貼在胸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霸道總裁掌心寵 》,讀了一百八十八遍。
《救贖與玫瑰》,讀了二百零九遍。
《滄溟之戀》,讀了二百三十一遍。
讀到能背,背到能演,演到分不清自己是彌賽亞還是書裏的女主角。
孤獨能把人活活啃成骨架。需要一根繩子把自己拴住,我的繩子就是劇本。
它們告訴我:女主角受的苦,都是爲了後面的高光時刻。
被關冷宮?後面有王爺來救。被下毒?後面有神醫來救。被全世界拋棄?後面有男主來救。
我只需要等,等我的“高光時刻”。
今天注射完試劑,我渾身發燙,尾巴痙攣了半小時。
研究員在數據板上寫:“A-07產生輕度排異,持續觀察。”
他們走後,我趴在水池邊沿,喘了十分鐘。
然後我翻開終端,找到《滄溟之戀》最虐的一段女主被關地窖,渾身是傷,男主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
我念出聲來。“她不怕疼。她只怕他不來。”
聲音在水牢裏迴盪,像個精神病人的自言自語。
等藥勁兒過去一點,我慢慢挪到牆邊。
指甲已經禿了,指尖全是老繭和傷疤。我找到空着的位置,用力刻下。
“女主角受的苦,都是爲了後面的高光時刻。”
寫完,我退後一步,看着滿牆歪歪扭扭的字。
有的還清晰,有的已經被水汽侵蝕的模糊不清。
我摸了摸肚子,今天沒喫東西。明天也不一定有。
但我無所謂,反正女主角在低谷期都是喫不飽的。
我縮回水池裏,尾巴無意識地拍了一下水面。
我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唸明天的“戲份”:
第一幕,研究員來抽血,我假裝昏迷。
第二幕,他們走了,我繼續刻牆。
第三幕……
第三幕還沒想好。
但沒關係。
劇本可以改,女主角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