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城最大的那場煙花,是爲了慶祝江家養子的十八歲成人禮。
爲了那臺限量版超跑,我爸媽強行划走了我卡里最後三十萬。
那是我的手術費。
那天,我縮在發黴的廉租房裏,疼得整個人像被鋸開。
我給大姐發去最後一條求救短信:「姐,那是我的命,求你還給我。」
她回得極快:「江川,今天是小恆的生日,你能不能別總是裝病搶風頭?真讓人噁心。」
我看着窗外炸開的金色流光,輕輕打下兩個字:「收到。」
然後,我關了機,在那間沒窗戶的陋室裏,等來了我的死亡。
江家人不知道,他們視若珍寶的養子,在煙花下許願要永遠做江家的孩子。
而他們棄如草芥的親生兒子,在黑暗中閉眼,求的是生生世世,死生不復相見。
……
海城的雨下了很多天。
塑料雨棚被砸得噼啪作響,吵得人睡不着。
我蜷在牀上,身下的木板硬得硌骨頭。
胃裏像塞着一團燒紅的鐵,時不時擰一下。
疼得厲害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弓起身子。
可弓起來也沒用。
該疼還是疼。
牀頭放着半杯涼透的白開水。
我伸手去拿,手抖得厲害。
水還沒送到嘴邊,就灑了大半。
一滴滴砸在發黃的牀單上。
我盯着那幾滴水看了很久。
忽然發現,連端穩一杯水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喘得越來越厲害。
胸口像壓着塊石頭。
每吸一口氣,都帶着黏膩的雜音。
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我其實不太懂那些專業名詞。
我只知道。
以前是一陣一陣疼。
現在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疼。
但此刻,痛覺似乎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指尖開始蔓延的冰冷。
牀頭那部屏幕碎成蛛網的舊手機,屏幕就在這時候亮了。
鎖屏界面上,微信羣「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彈窗通知正一條接一條地疊了上來。
我大姐江舒發了一段十五秒的短視頻。
背景是臨江那家旋轉餐廳,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漫天都是專門定製的煙花。金黃與淡紫的光芒在夜空中炸開,又碎落進泛着微光的江水裏。
「小恆,十八歲生日快樂。以後有姐姐在,你甚麼都不用怕。」視頻裏我大姐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寵溺。
接着是我媽林美華髮的一個大紅包,後面跟着一句長長的語音:「媽媽的乖寶貝,十八歲就是大人了。想要甚麼跟媽媽說,別委屈了自己。」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躍的字符,乾癟的眼角滲出一滴水跡,順着耳廓沒入底下發黃髮黑的枕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