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帶着未婚夫的骨灰走遍Z國,獲得感動Z國人物獎時,宋知雨已經48歲。

她被央臺採訪,主持人問:

“作爲恢復高考後京州大學的第一屆錄取生,是甚麼理由讓您放棄入學,選擇徒步走完Z國?”

面對數不盡的閃光燈,宋知雨捻着蒼老、滿是裂痕的指腹。

“這是我愛人的遺願,也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主持人再問:“如果能再見到您愛人,你最想和他說甚麼?”

宋知雨臉上皺紋蹙起,輕聲:

“阿風,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了,對不起......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如果不是我拉着你去提前看看京州大學,你也不會被泥石流淹沒,死亡......”

“知雨,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和安安對不起你......”

記憶深處的聲音出現在臺上的剎那,宋知雨怔然,僵硬轉頭。

主持人笑道:“林女士,這是我們給你的驚喜,您愛人沒死。”

一身定製西裝,意氣風發的許秋風,牽着一襲緞面長裙的沈安安從後臺走出來。

沈安安紅着眼,跪倒在宋知雨面前。

“對不起......那場泥石流阿風沒死,但他失憶了。我太愛他了,就告訴他,我是他未婚妻,又怕他看見你會恢復記憶,就把假骨灰給你,引導你去徒步全國。”

她抓起宋知雨的手往自己臉上打,“你打我!知雨你打我吧!”

她白皙光滑的手和宋知雨長滿曬斑、疤痕的手對比鮮明。

宋知雨眼眶發燙,還未張口,沈安安就被許秋風拉起護在身後。

“我恢復記憶時,和安安的孩子才三歲,我不能丟下她們母女不管,現在孩子長大了,我終於可以來找你......知雨,餘生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宋知雨脣瓣顫抖,心口疼得喘不上氣。

他憐惜抹掉她眼角的淚,“知雨,我和安安實現了咱們小時候的所有願望,京州大學讀了,當了大老闆,住京市一環四合院,家裏五個保姆,你想喫甚麼吩咐下去......”

剩下的話宋知雨聽不清了。

她胸膛劇烈起伏。

當年恢復高考後,同是孤兒、從小相依爲命的三人都考上了京州大學。

她興奮不已,迫切想去京市,就提議提前去看看京州大學。

卻沒想到碰上泥石流,她被救後,就聽見許秋風‘死’了。

她愧疚又心痛,幾次想跟着他去死,卻都被救活。

直到沈安安捧着許秋風的骨灰過來,說他的遺願是想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這成了宋知雨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沒去上學。

也沒有足夠的錢買火車票。

她就靠雙腿。

她蹲在火車站煤渣堆旁,跟人搶過碎煤塊;

裹着舊報紙縮在候車室長椅下過夜,凍醒了就繞着站臺跑到天亮;

幫國營食堂後廚洗一池子油碗,換來半碗沒菜的白米飯;

幫人扛麻袋卸貨,累得腰直不起來,攢夠兩塊八毛錢去供銷社買一包衛生紙,捲了又卷揣進兜裏,捨不得多用;

被拐賣;

被搶劫;

差點被侵犯......

這趟路她花了整整三十年。

身體因此落下各種後遺症,醫生說她沒幾天可活了。

可現在,他們光鮮亮麗出現在她面前,施捨般說要照顧她。

宋知雨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任她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你們......”

她一張口,鮮血噴出。

“知雨!”許秋風慌亂擦着她脣角的血。

沈安安哭着喊人救命。

可宋知雨的視線逐漸黑暗。

她想,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真的不要這麼傻了。

意識徹底消失。

“對不起,對不起知雨!我不應該因爲火車上髒臭,拉着阿風陪我去招待所去上廁所,害得他半路被泥石流衝下山崖......你罵我,打我吧!”

斷斷續續地哭聲讓宋知雨下意識睜眼。

面前是一片白和一副棺材。

棺材前擺着她爲許秋風畫的像。

手臂被扯動。

她垂眼,對上18歲、青澀的沈安安。

她恍然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纖瘦、健康,不是遍佈凍瘡、刀痕、裂口的手。

她重生了。

重生在許秋風的葬禮上。

她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

她早該發現的。

許秋風爲人正直善良,全村人都受過他的幫助。

怎麼會除了她們沒人蔘加他的葬禮。

分明是沈安安沒有告訴其他人。

一切,都是騙她的。

她甩開沈安安,徑直走到棺材邊,伸手去推棺蓋。

沈安安慌忙衝過來抱住她,“別!”

她聲音發顫,“阿風他走的時候不大體面,我怕你看了......心裏更難受。”

“怎麼會?他是我對象啊。”宋知雨聲音很低。

沈安安身體一僵,還想說甚麼,宋知雨已經推開了棺蓋。

睜着眼睛的許秋風暴露在兩人面前。

沈安安徹底僵住,連狡辯都忘了。

而許秋風向她伸手,笑容寵溺,“安安,玩夠了?拉我一下。”

隨後他轉向宋知雨,神情疑惑,“你是誰?”

宋知雨怔在原地。

她以爲自己會心痛,會崩潰。

可她沒有。

她心裏湧上來的第一口氣,竟然是輕鬆。

他沒死。

她不用愧疚,可以去上學了。

上輩子那悲慘、漫長、用命硬抗的三十年都不存在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眶有點熱。

沈安安哀求着,拉她走到遠處,眼淚連連。

“知雨,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怕你知道阿風失憶把我當成對象,你會難受,我想等他好了再告訴你......”

她還在騙她。

宋知雨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明明從小到大,在邊頭村,她們相依爲命。

她被大孩子打時,許秋風會衝上去替她挨拳頭,沈安安會拉着她跑一整座山。

她總說:“知雨,我們是一家人,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是甚麼時候變了呢?

宋知雨別過頭,掙開她。

她卻沒站穩,踉蹌着撞進走過來的許秋風懷裏。

許秋風眉頭緊蹙,“你怎麼推人?有事說事。”

沈安安慌忙拉住他,“是我沒站穩,別說......”

“她在欺負你,你還幫她說話。”許秋風無奈刮她鼻尖。

動作熟悉。

和曾經無數次護着宋知雨一模一樣。

原來,無論是誰,只要是他未婚妻,他就會這樣護着啊。

宋知雨喉間發苦,卻字字清晰,“你好,我叫宋知雨,和你同村,再見。”

再見,許秋風。

她轉身離開。

走出靈堂,疾步狂奔,跑到學校時連鞋子都跑破了。

“老師,我想接受西北林院的錄取。”

老師欣慰:“終於想通了?不枉費我耗時半年給你寫的申請材料。”

“這學校條件苦,風沙大,冬天零下二十幾度,洗澡都困難。”

“進了那扇門,就跟外面斷了聯繫,三年五年回不來,一封信都寄不出來。”

“而且你的檔案一旦調過去,就再也調不回來了。”

“距離那邊來人接只有半個月,你考慮清楚了嗎?”

宋知雨鄭重點頭,“我很清楚,我要去西北林院。”

老師寫了一封介紹信蓋上公章,連同通知書一塊封進牛皮袋裏,遞給她。

“你先前放棄西北林院,是因爲不想和許秋風、沈安安分開,正好這半個月的時間,你就好好跟他們告個別吧。”

“甚麼告別?”剛踏進辦公室的許秋風疑惑。

他壓下心中莫名的焦躁,轉向宋知雨,“你要去哪裏?”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