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顧庭川帶蘇婉回城的那天,把家裏僅剩的幾張大團結全塞進了她的口袋。

他轉頭看向坐在輪椅上的我,眼神裏帶着幾分不耐煩。

【南音,蘇婉的手不能廢,她還要拿筆考大學。】

【爹欠的那些債,我已經跟趙大虎說好了,你留在這裏替他看三個月的林子,這筆賬就算清了。】

我拼命打着手語,求他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喫人的深山裏。

趙大虎是個出了名的混賬,落到他手裏,我活不成的。

可顧庭川只是皺了皺眉,按住我慌亂的手。

【你就是太嬌氣,看個林子能有多危險?】

【等蘇婉考上大學,我就回來接你。】

他頭也不回地帶着蘇婉走了,甚至沒發現,我急得從輪椅上摔下來,磨破了雙膝。

後來,我被趙大虎和他的手下折磨致死,屍體被隨意丟在後山的雪坑裏。

再睜眼,我變成了輕飄飄的靈魂,一路飄到了城裏,回到了顧庭川身邊。

......

顧庭川坐在城裏新租的筒子樓裏,手裏正拿着一把刻刀,精心雕琢着一塊木頭。

我飄在半空中,看着他將那塊木頭雕成了一支漂亮的木簪。

那是蘇婉最喜歡的樣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殘缺的腿,心裏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從前在林場,顧庭川也曾用木頭給我雕過一根柺杖,他說那是我的腿,以後他就是我的依靠。

可現在,他成了蘇婉的依靠。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庭川放下刻刀,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林場的老郵遞員王叔,他滿身風雪,手裏捧着一個四四方方的舊木盒。

【庭川啊,這是南音託我帶給你的。】

王叔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通紅。

顧庭川愣了一下,接過木盒,眉頭微微皺起。

【南音?她怎麼把這東西寄來了?】

這盒子我認得,是顧庭川當年向我求婚時,裝那對銀戒指的盒子。

王叔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嘆了口氣。

【庭川,你......節哀順變吧。】

說完,王叔轉身就走,步履蹣跚地消失在風雪裏。

顧庭川站在門口,盯着手裏的木盒,一頭霧水。

我急得想撲過去,想告訴他,那盒子裏裝的,是我被燒成灰的骨頭。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甚麼也抓不住。

這時,蘇婉從裏屋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件嶄新的紅呢子大衣,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卷兒,手裏還捧着一杯熱茶。

【庭川哥,誰呀?】

顧庭川回過神,將木盒放在桌上,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是林場的王叔,送來了南音的盒子,還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蘇婉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顧庭川的手,柔聲說道。

【南音姐是不是又在鬧脾氣了?】

【她明知道你現在在城裏打拼多不容易,還故意弄這些玄虛來嚇唬你。】

【肯定是怪你沒早點回去接她,故意裝病或者裝死,想逼你回去呢。】

顧庭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她就是被我慣壞了,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你馬上就要考試了,我哪有時間回去哄她?】

我拼命搖頭,想大喊我沒有鬧脾氣,我已經死了。

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婉順勢打開了木盒。

盒子裏,沒有銀戒指,只有滿滿一盒灰白色的粉末。

顧庭川愣住了,【這是甚麼?】

蘇婉的手指輕輕捻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後輕笑了一聲。

【庭川哥,你看,我就說南音姐在鬧脾氣吧。】

【這不就是林場後山的草木灰嗎?】

【她肯定是想告訴你,她在那邊天天燒火做飯,辛苦得很,讓你心疼呢。】

顧庭川鬆了一口氣,隨即將木盒重重地合上,扔到了牆角。

【真是胡鬧!一天到晚就知道耍這些小聰明。】

【等考完試,我非得回去好好教訓教訓她。】

我看着那個被扔在角落裏的木盒,心如刀絞。

那是我的骨灰啊。

是我被趙大虎他們折磨死後,隔壁的張阿婆可憐我,偷偷把我燒了,裝進盒子裏送來的。

顧庭川,你連我的骨灰都不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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