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理賠室裏，男人捂着臉，哭得嗓音嘶啞。
「都怪我，如果我昨晚沒加班，或者我衝進火場時力氣再大一點，就能把她拉出來了。」
網上的新聞鋪天蓋地，都在惋惜這位痛失盲妻的深情丈夫，催促保險公司儘快下發那一千萬的身故賠償金。
我拿着簽字筆，正準備在理賠同意書上蓋章。
趴在男人腳邊的導盲犬，忽然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不是蠟燭，他在媽媽的牀單上倒了好臭好臭的水。】
【媽媽醒了，可是他從外面把臥室的門反鎖了，我怎麼咬門把手都打不開。】
我的手猛地懸停在半空。
抬起眼，看向面前這個悲痛欲絕的男人。
「宋先生，您的西裝袖口上，爲甚麼會有一股汽油味？」
......
男人臉色一僵，轉瞬間又換上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甚麼汽油味？你聞錯了吧。」
宋宇抬起袖口聞了聞，隨後苦笑出聲。
「周小姐，我來公司的路上遇到一輛麪包車拋錨，幫着推了一把，可能是那時候沾上的。」
「我妻子剛走，我一整夜都睡不着，你現在問這個，是懷疑我甚麼？」
他紅着眼眶看向我，一副受到極大屈辱的模樣。
趴在地上的導盲犬大毛不安地刨了刨地板，焦黑的尾巴侷促地夾緊。
【他騙人，他根本沒有推車。那個裝臭水的桶就在他車子的後備箱裏。】
【還有一件被火燒出洞的黑衣服，他今天早上剛塞進去的。】
大毛的聲音在我腦海裏炸響，帶着動物特有的直白和焦灼。
我握着簽字筆的手微微收緊。
火災現場的勘察報告上寫得很清楚，起火原因是盲妻不慎碰倒了香薰蠟燭，引燃了窗簾。
現場沒有任何助燃劑的痕跡。
如果大毛說的是真的，宋宇把汽油倒在了牀單上，那他就是蓄意謀S。
我將理賠同意書推到一邊，拔下筆帽蓋上。
「宋先生，一千萬的理賠金不是小數目。」
「按照公司的風控流程，我需要您提供火災當晚的消防責任認定書原件。」
「您今天帶來的只是複印件，這字我籤不了。」
宋宇愣住了，隨後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
「周小姐，網上幾百萬人都在看着這件事，你們保險公司這時候卡流程，是不是太冷血了？」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主管老趙滿頭大汗地走進來。
「小周，你幹甚麼呢？」
「宋先生是受害者，複印件我剛纔覈對過了，沒問題，你趕緊把章蓋了放款。」
老趙一邊擦汗，一邊衝宋宇賠笑臉。
「宋先生，您別介意，小周剛來不久，不懂變通。」
宋宇順勢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起來。
「我不怪她，我只是太想我太太了。」
「這筆錢是她留給我最後的念想，我準備拿去成立一個盲人救助基金，結果還要被這樣刁難。」
老趙瞪了我一眼。
「聽見沒有？趕緊簽字。」
我站起身，直視老趙的眼睛。
「趙總，公司規定大於一切。」
「原件不齊，萬一出了騙保的岔子，這個責任您來擔嗎？」
老趙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鐵青。
宋宇站起身，牽起導盲犬的導盲鞍。
「好，原件在我車上，我現在去拿」
「宋先生，我陪您一起去。」
我立刻抓起桌上的勘察單，快步跟了上去。
「還有幾份補充材料需要您簽字，在車庫簽完，您就不用再跑上來一趟了。」
宋宇的腳步頓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拒絕。
電梯一路向下。
轎廂裏安靜得可怕。
宋宇站得筆直，盯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
導盲犬大毛緊緊貼着轎廂邊緣，儘可能離宋宇遠一點。
它渾身都在細微地發抖。
【他的鞋子好可怕，上面有媽媽血的味道。】
【媽媽昨天晚上流了好多血，他用拖把全擦掉了。」
大毛的心聲斷斷續續傳過來，帶着深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