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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全家去省城自駕遊,
弟弟和妹妹坐在後座,
正興奮地討論着到了省城去喫哪家網紅火鍋。
我拿着自己的包走過去,拉開車門,車裏已經沒有位置了。
爸爸愣了一下,拍了拍腦袋:“哎呀,忘了你也要去。”
“這車後座放了你弟的魚竿和你妹的畫板,坐不下四個人了。”
媽媽在副駕駛回過頭,語氣很溫和:
“見溪,要不你坐高鐵過去吧?”
“到了高鐵站自己打車去酒店找我們,車票錢媽轉給你。”
沒有人在意,省城的高鐵票在暑假高峰期需要提前三天搶。
也沒有人問一句,我一個人去高鐵站方不方便。
“不用了媽,”我往後退了一步,把車門輕輕關上。
“我突然想起實驗室還有點事,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媽媽鬆了一口氣,笑着說:“行,那你自己在家裏好好喫飯,別總喫外賣。”
車子發動,歡聲笑語駛離了車庫。
我看着尾燈消失,轉身回了樓上,把行李箱拖了出來。
其實我沒有非要跟着他們去自駕遊。
我只是想在去劍橋大學讀全獎直博前,陪他們過最後一個週末。
現在不需要了。
因爲那輛車裏,從來都沒有我的位置。
......
“見溪,廚房檯面上的碗你記得洗一下,垃圾別忘了丟。”
母親搖下車窗,對我揮了揮手。
“我們去省城玩兩天就回來,你在學校好好做實驗。”
“好。”我點了點頭。
車窗升起,他們一家四口去海濱省城散心,以此慶祝龍鳳胎的弟弟妹妹高考結束。
而我,被留在這裏,做那個最懂事的長女。
我關上門,走到廚房,把水池裏他們喫剩的早餐盤子一個個沖洗乾淨。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擦乾手,掏出手機。
媽媽在微信上給我轉了兩千塊錢。
“見溪,自己一個人在家也要喫點好的,別省錢。”
我看着那條轉賬記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點接收。
兩千塊。
昨天晚上,我聽到母親在主臥裏跟父親商量。
子晴看中了一條項鍊,子耀想要一套新出的電競外設,兩個人加起來要花掉將近兩萬。
父親笑着說,考完了就讓他們放鬆一下,錢不是問題。
到了我這裏,是兩千塊。
我今年大四,即將畢業。
他們以爲我今天回學校,是爲了繼續幫導師做那些繁雜的實驗項目。
他們不知道,我其實是在打包去英國的行李。
劍橋的全獎直博offer,我三個月前就拿到了。
沒有花家裏一分錢,甚至連簽證費都是我用本科期間攢下的獎學金交的。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中午,家庭羣裏突然彈出一連串的消息。
林子晴發了幾張網紅海鮮火鍋店的照片。
店門口門口排着長龍,桌上擺滿了波士頓龍蝦,象拔蚌和帝王蟹。
“排了兩個小時終於喫上了!太香了!”
父親在羣裏艾特了我。
“這家真不錯,食材很新鮮,下次帶你來。”
看着那句“下次帶你來”,我的心口像是被溫水燙了一下,升起一絲微小的波瀾。
他還是記得我的。
在面對美食的時候,他依然會想到他還有一個沒來的大女兒。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爸,我海鮮過敏,吃不了。”
字打完了。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兩秒。
五歲那年,我因爲誤食了一塊蝦餃,渾身起紅疹,喉頭水腫,被搶救了半個晚上。
從那以後,海鮮成了我生命裏的禁區。
二十二歲,我的親生父親,看着滿桌的螃蟹和龍蝦,對我說,下次帶你來。
我把那行字一個一個刪掉,重新輸入。
“好。”
不過幾秒鐘,母親在羣裏發了一條長達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母親帶笑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迴盪。
“還是見溪最懂事,知道我們要帶弟弟妹妹散心,主動留在學校做實驗,不像你弟天天惹人煩。”
“見溪啊,你轉賬怎麼還沒收?快收了去喫頓好的。”
我聽着那句主動留下,沒有反駁。
我不是主動留下的。
一週前,當他們在餐桌上討論去省城看海的時候,我輕聲說了一句:
“我下週也有空。”
當時餐桌安靜了一瞬。
母親夾了一筷子菜給弟弟,頭也沒抬地說:
“你那輛車後排坐三個人太擠了,子耀現在個子高,腿都伸不開。”
“見溪,你不是說導師最近催數據催得緊嗎?你還是以學業爲重吧。”
父親在一旁附和:“是啊,你最懂事了,別跟弟弟妹妹爭這個。”
於是,我成了“主動留下”的那個人。
我走進自己的臥室,從牀底拉出28寸的黑色行李箱。
攤開在地上,像一個沉默的黑洞。
我走到書架前,平靜地把我的專業書和筆記,一本一本地拿下來,裝進箱子裏。
動作很輕,很穩。
沒有眼淚,也沒有嘆息。
二十二年來,這種“爲了弟妹委屈一下你”的瞬間太多了。
多到我已經不會再感到尖銳的疼痛,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
書架空了一大半。
我走到書桌前,看着桌上那個銀色的相框。
照片裏,父親和母親坐在前排,手裏分別抱着十歲的子晴和子耀,四個人笑得無比燦爛。
而我,站在他們的背後,穿着一件有些發白的舊校服。
我拿起相框,用指腹輕輕擦了擦上面的灰塵,將它面朝下扣在了抽屜裏。
那個相框裏,我是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