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照選我那日,長姐正坐在屏風後看熱鬧。
他說我眉眼溫和,性子也穩,娶回去必能安家。
所有人都覺得這話體面。
只有成婚後的我才知道,他說這些時,餘光一直落在屏風後。
長姐不喜歡他。
她嫌裴家門第清寒,也嫌他那時前途未明。
於是他娶了我。
我陪他熬過最難的幾年,替他省銀子,替他管庶務,替他把破舊老宅一點點修成瞭如今的裴府。
後來他功成名就,仍舊沒有休棄我。
我原該知足。
可我死前聽見他在牀邊低聲說:
「若她當年肯嫁,這些年大約不會陪我喫苦。」
「也好,她本就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再睜眼,裴家媒人又帶着帖子上門。
母親問我願不願意。
我把帖子合上。
「不願意。」
母親手裏的茶盞頓了一下。
她像是沒聽清,抬眼看我。
「含霜,你說甚麼?」
我將那張帖子重新放回桌上,紅紙邊角被我指腹壓出一道輕痕。
「我不願意。」
屋中安靜下來。
長姐坐在屏風後,正拿銀籤撥香灰,聞言手一抖,細細一聲響。
她今日穿了杏紅羅裙,髮間一對珍珠流蘇,是父親上月從江南帶回來的。
裴家媒人來時,她原本只當熱鬧看。
前世也是這樣。
她坐在屏風後,隔着一層繡鴛鴦的紗,看裴照被母親請進前廳。
裴家那時還落魄,裴父早逝,寡母病弱,家中老宅漏雨,書房裏連冬日炭火都燒不起整夜。
可裴照生得好。
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說話也有分寸。
母親問他爲何相中我,他便溫聲說:
「二姑娘眉眼溫和,性子也穩,娶回家去,必能安家。」
所有人都誇他會看人。
我那時坐在屏風另一側,臉紅得厲害。
以爲他當真喜歡我這份安靜。
後來成婚多年,才從老僕口中聽見,那日他原先想求的是長姐。
長姐嫌裴家窮,連人也沒見完,便隔着屏風同母親說:
「他生得倒好,可裴家這副光景,嫁過去豈不是要陪他熬苦日子?」
她說完,還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裴照聽見了。
所以他轉頭求了我。
前世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裴照待我不差。
我嫁進裴家時,老宅冷得像冰窖,婆母病得下不了牀,廚房裏米缸見底。
我把嫁妝一件件拆開。
先修漏雨的屋頂,再請大夫,再買書,再替裴照打點赴考路費。
他讀書到深夜,我在燈下給他補衣裳。
他鄉試落榜,我拿最後一支金釵換銀子,笑着說來年再考。
他入仕後,裴府一點點起勢。
我替他迎來送往,替他周全官場人情,替他把寒酸門庭撐成了京中人人稱讚的清貴府邸。
人人都說我命好。
說裴照沒有忘本。
功成名就後,仍敬我爲妻。
可我病得只剩最後一口氣時,他坐在牀邊,低頭替我擦手。
那時窗外海棠開得正好。
是長姐當年說過喜歡的花。
他看着那樹花,低聲道:
「若她當年肯嫁,這些年大約不會陪我喫苦。」
「也好,她本就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我躺在那裏,喉嚨像被藥渣堵住,連問一句那我呢的力氣都沒有。
我陪他喫過所有苦。
所以我該喫苦。
長姐沒有陪他。
所以她不該。
如今那張婚帖重新擺在我眼前。
母親還在等我點頭。
她眼神裏帶着理所當然的溫和。
「含霜,裴家如今雖清寒些,可裴照是個好孩子,讀書也有靈氣。你性子穩,嫁過去正好能幫他撐家。」
正好。
前世這兩個字,我聽了一輩子。
長姐明豔,正好高嫁。
我安靜,正好持家。
長姐嬌貴,正好被人寵。
我能忍,正好喫苦。
我抬眼,看向屏風後那道模糊影子。
「母親既覺得裴公子好,何不問問姐姐?」
屏風後的香灰徹底落下。
長姐終於坐不住,從屏風後出來。
「含霜,你拿我說甚麼?」
她眉心輕蹙,像受了驚。
母親也不贊同地看我。
「你姐姐已有別的親事在議。況且裴家這樣的情形,不適合她。」
我笑了笑。
「那便適合我?」
母親被我問住。
屋中老嬤嬤低下頭,連呼吸都輕了。
我拿起那張婚帖,推回母親面前。
「母親,我不嫁。」
「裴家的苦日子,誰喜歡誰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