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我去了後勤登記處。
周聿知道時，臉色比昨晚還難看。
「你去那裏做甚麼？」
我正往身上套基地發的灰色外套，袖口硬得磨手，拉鍊還卡住了一下。
「報名後勤培訓。」
周聿站在門邊，眉心皺得很深。
「你不需要。」
我手一頓。
以前他說不需要，我就會鬆口氣。
不需要學怎麼淨水，不需要知道污染區的等級，不需要去後廚幫忙，不需要和那些滿身灰汗的人擠在一間屋子裏。
我只需要等他回來。
可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回來了呢。
我把拉鍊拉到頂，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我想去。」
周聿看着我。
「後勤區很亂。」
「我知道。」
「會分到清理任務，可能碰到變異鼠屍體。」
我臉白了白。
彈幕飄過。
【別慫。】
【外城可沒人幫你挑任務。】
我咬牙：「我戴手套。」
周聿走過來，替我把外套領子摺好。
他的指腹擦過我的下巴，動作熟練得像從前無數次替我整理圍巾、釦子和防護口罩。
我忍住沒有躲。
他卻停了一下。
以前我會嫌他手上有槍繭，碰得我癢。
今天我沒躲。
周聿低聲問：「阮梨，你到底在怕甚麼？」
我看着他，沒敢回答。
後勤培訓點在基地西側，臨近物資倉。
我進去時，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無異能者和傷退人員。
他們看見我，眼神都不太客氣。
我知道自己名聲不好。
基地裏所有人都知道，周聿養了個嬌氣女朋友。
挑食，怕髒，怕冷，嫌防護服硌皮膚，連領個營養劑都要他陪。
從前我不在意。
反正周聿會把那些眼神擋掉。
今天我自己站在這裏，才發現那些目光扎人得厲害。
負責培訓的是秦霧。
彈幕裏的女主。
她比我想象中更漂亮，也更利落。
短髮，黑色作戰背心，左臂纏着繃帶，眼神冷靜，站在一羣人前面時，沒有一句廢話。
「今天講糧種保存和污染食材辨別。」
她說。
「學不會的，下次別碰倉庫。」
有人低聲笑：「阮小姐也要碰倉庫啊？」
我低頭拿出本子，沒說話。
秦霧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培訓開始後，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連最基礎的東西都不懂。
發黴糧和污染糧不一樣。
有些糧食看着乾淨，實際已經被污染孢子侵入，吃了會出現低燒和幻覺。
有些變異植物的果實能喫，但必須剝掉外層筋膜。
我記得很慢，字也寫得歪。
旁邊有人小聲說：「她真聽得懂嗎？」
我筆尖停了一下。
彈幕飄過。
【記重點，別管。】
【污染糧聞起來有甜膩腐味，不是普通黴味。】
【女配嬌氣不是沒用，她鼻子靈，後面能派上用場。】
我一怔。
鼻子靈。
末世後很多東西都有怪味，我嫌午餐肉油，嫌罐頭有鏽味，嫌營養劑像塑料水。
別人都覺得我矯情。
我也這麼覺得。
可彈幕說，這能派上用場。
我把那行重點記下來。
下課時，秦霧給每個人發了一小袋樣品，讓我們辨別哪一袋不能入倉。
輪到我時，旁邊又有人笑。
「阮小姐不是最會挑味道嗎，讓她聞。」
我臉發熱。
秦霧沒阻止，只把四袋糧樣放到我面前。
我打開第一袋。
黴味，很重，但不刺鼻。
第二袋有一股潮溼的酸氣。
第三袋聞起來竟然有點甜。
那種甜味很膩，像水果爛在密封袋裏。
我胃裏一陣不舒服，立刻把袋口合上。
「第三袋。」
秦霧抬眼看我。
「理由。」
我攥着袋子：「太甜了，不對勁。」
周圍安靜了一瞬。
秦霧拿起第三袋，看了看標籤。
「對。」
我愣住。
她把樣品收回去：「污染孢子早期會有甜腐味，很多人分不出來。」
剛纔笑我的人不說話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筆記，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原來我也不是完全沒用。
回去路上，我在補給區碰見周聿。
他應該剛從訓練場下來，外套搭在臂彎，額髮有點溼。
他看見我手裏拿着培訓表，腳步停住。
「結束了？」
我點頭。
他看了眼我的手。
掌心被粗糙的樣品袋磨紅了一小片。
他伸手過來。
我下意識把手往後藏。
他的臉色立刻變了。
我知道他誤會了，趕緊把手伸出來。
「不是不給你看。」
周聿盯着我：「那爲甚麼藏？」
我小聲說：「就磨紅了，不嚴重，我怕你不讓我來了。」
他沉默。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支藥膏，擠了一點在指腹，低頭替我抹。
「明天還去？」
我嗯了一聲。
他動作很輕：「那戴軟手套。」
「後勤老師說，軟手套容易滑。」
「我給你找不滑的。」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那兩枚雞蛋。
他總是這樣。
我說一點點不舒服，他就會想辦法替我換掉。
可這次我不想換。
我想自己適應一點。
「不用找了。」
周聿抬眼。
我說：「磨幾天就習慣了。」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
彈幕慢慢飄過。
【男主開始不適應了。】
【她不再伸手要，他反而慌。】
【對男主來說，嬌氣不是麻煩，是她需要他的證明。】
我心口一跳。
周聿看着我，聲音低了些：「阮梨，你不用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問：「哪樣？」
他沒有回答。
可我好像聽懂了。
他不喜歡我突然變得很能忍。
也不喜歡我把所有不舒服都嚥下去。
可如果我不忍，我又怕自己被丟掉。
我們站在補給區的通道里，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廣播響起。
「核心隊候選會議，十五分鐘後開始，請周聿、秦霧等候選人員到二號會議室集合。」
秦霧的名字響起時，我手指縮了一下。
周聿也聽見了。
他看向我。
我把手抽回來，努力笑了一下：「你去開會吧。」
周聿盯着我的臉：「我送你回去。」
「不用。」
「阮梨。」
我往後退了半步：「我認得路。」
他說不出話。
我轉身走時，彈幕飄在眼前。
【女主帶回糧種，核心隊要成型了。】
【外城安置名單也快出來了。】
【她現在走得越乖，男主越覺得不對。】
我把眼淚忍回去。
這次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