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五歲那年,人販子進村搶人,被我爸帶人堵住。

爲了救我,我爸一鋤頭砸爛了那人的腦袋,成了全村的英雄。

那慘烈的畫面,成了我二十年的噩夢。

直到第一次帶身爲金牌律師的男友回家見家長。

飯桌上,我爸多喝了兩杯,吹噓起當年的“英勇事蹟”。

男友卻盯着牆上那張泛黃的舊報紙,臉色越來越沉。

出門後,他死死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可能並不是人販子?”

1.

“而你爸,纔是那個壞人。”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顧言洲,你喝多了吧。”

“那個年代,如果不是我爸,我早就被拐賣到哪個山溝裏當童養媳了!你憑甚麼污衊我爸?”

顧言洲沒有像往常那樣哄我。

他拿出手機,剛纔偷偷拍下了那張報紙的照片。

報紙上的人除了臉上打了馬賽克,其它還算清晰。

“你見過哪個人販子,穿着皮鞋西裝,徒步進深山來搶一個農村小女孩?”

以前我從未深想,現在被顧言洲一說,我的確覺得奇怪。

我努力回想五歲那年的場景。

記憶很模糊,只有大片的血色,和父親舉起鋤頭的猙獰背影。

還有......

那個被稱作“人販子”的男人,倒在血泊裏,仍然盯着我。

那是絕望,是不捨,是一種莫名的......悲傷?

還沒等我回過神,顧言州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念念,我得先走了。有件事,我需要去證明一下。”

汽車引擎轟鳴,揚長而去,只留我一人站在門口的冷風中發抖。

身後傳來我爸暴怒的吼聲和摔碗的聲音。

“死丫頭!還杵在那幹甚麼!帶個甚麼東西回來,敢給我甩臉子!”

我爸滿臉通紅,手裏拎着那個被摔缺了口的酒瓶,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他指着我,唾沫星子亂飛。

“老子好酒好菜招待,他拍拍屁股就走?城裏人了不起?律師了不起?”

我轉過身,看着這個養了我二十年的男人。

“爸,你剛纔爲甚麼要吹噓當年的事?言洲他是律師,他對這種事很敏感......”

“啪!”

一記耳光重重甩在我臉上。

耳朵嗡嗡作響。

口腔裏瞬間瀰漫起一股血腥味。

我爸瞪着牛眼。

“你敢教訓老子?”

“當年要不是老子一鋤頭下去,你早就被賣到山溝裏給人當童養媳了!”

“你現在翅膀硬了,帶個野男人回來氣我?”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紛紛圍了上來。

村長揹着手,慢悠悠地走過來。

“大軍,消消氣,孩子不懂事。”

嘴上勸着,視線卻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帶着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念念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爸當年那是英雄,怎麼能說是吹噓?”

“就是,那人販子該死。”

“要不是你爸,哪有你的今天。”

我捂着發燙的臉頰,看着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從小到大,只要提到這件事,他們就是這副口吻。

整齊劃一,不容置疑。

趙大軍吐了一口濃痰。

“滾進去!沒用的東西,到手的金龜婿都能放跑。”

“彩禮錢沒着落,你弟的房子怎麼辦?”

我低下頭,強忍着眼淚,快步走進院子。

牆上那張泛黃的舊報紙還在。

黑白照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趙大軍舉着鋤頭,腳下踩着一具屍體。

屍體的臉被打上了馬賽克。

我湊近了些。

二十年來,因爲害怕,我從未仔細看過這張報紙。

可今天顧言洲的反應,讓我不得不看。

那人除了皮鞋和西裝外,還有個看起來就昂貴的手錶。

可二十年前是何等的艱苦環境。

一個人販子,真的會穿戴的這麼好嗎?

“看甚麼看!”

趙大軍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一把扯下牆上的報紙,揉成一團。

“破報紙有甚麼好看的!去,再熱兩個菜!”

他把紙團扔進竈膛。

火苗瞬間吞噬了那張紙。

我看着火光,心裏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顧言洲最後那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那個人,不是人販子?

那他是誰?

2.

夜深人靜。

我躺在硬板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隔壁傳來趙大軍震天響的呼嚕聲。

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我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我顫抖着手指,輸入顧言洲的號碼。

電話通了。

“嘟......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接了起來。

“言洲!”

我急切地喊出聲,怕他掛斷。

“是我,念念。你聽我解釋,我爸他喝多了,他胡說的......”

“趙念。”

聽筒裏傳來他毫無溫度的聲線。

“解釋甚麼?解釋你爸是S人犯?”

我渾身一僵。

“你在說甚麼啊?那就是個人販子,警察都結案了......”

“人販子?”

顧言洲冷笑一聲。

“那是我爸!”

轟!

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我握着手機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你......你說甚麼?”

“你爸?”

顧言洲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二十年前,我爸去鄰省尋找被拐賣的妹妹,一去不回。”

“警方只找到了他的車,人卻人間蒸發。”

“直到今天,我在你們家牆上看到了那張照片。”

“趙念,你爸S的那個人,是我爸。”

手機滑落。

砸在被子上,發出悶響。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膛。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趙大軍明明說是人販子進村搶人。

全村人都作證了。

警察也調查了。

怎麼可能是顧言洲的父親?

如果是真的......

那麼,我和顧言州......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迅速把手機塞進被窩,閉上眼睛裝睡。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旱菸味飄了進來。

趙大軍站在門口。

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照在我的牀前。

他沒進來。

好像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全身緊繃,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許久。

門重新關上。

腳步聲遠去。

我掀開被子,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爸他這麼晚來這幹嘛。

他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這裏面真的有問題。

3.

第二天一早。

我爸扛着鋤頭下地去了。

確認他走遠後,我翻箱倒櫃開始找東西。

家裏不大,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

趙大軍睡覺的那個老式立櫃,常年上鎖。

我找來一根鐵絲,學着網上的教程捅鎖眼。

手抖得厲害。

好幾次都戳到了手指,鑽心的疼。

“咔噠。”

開了。

櫃門彈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裏面堆滿了舊衣服和雜物。

我在最底層翻到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盒子。

裏面有一沓現金,幾張存摺,還有......

一個黑色的皮夾。

皮夾已經發黴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質地。

我顫抖着打開皮夾。

裏面有一張身份證。

姓名:顧長風。

真的是顧言州父親的名字!

身份證後面,夾着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泛黃的紙張,邊緣已經磨損。

我展開一看。

是一張出生證明。

姓名:顧念念。

父親:顧長風。

母親:林婉。

顧念念?

我叫趙念。

難道......

我猛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我不是趙大軍的女兒?

那個被趙大軍一鋤頭砸死的人,不僅是顧言洲的父親,也是我的親生父親?

他是來救我的?

而趙大軍,纔是真正的人販子!

或者說,他是買家!

二十年前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拼湊。

那個“噩夢”裏,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一直衝我喊着甚麼。

我一直以爲他在喊“把孩子給我”。

現在回想起來。

他喊的是:“念念!我是爸爸!”

眼淚奪眶而出。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叫了二十年的爸,竟然是S父仇人。

我還把這個S人犯當成英雄,供奉了二十年。

甚至,我還差點嫁給了自己的親哥哥?

我感覺天要塌了。

“汪!汪!汪!”

院子裏的狗突然狂叫起來。

緊接着是大鐵門被鑰匙捅動的聲音。

趙大軍回來了!

這麼快?

我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塞回鐵盒,鎖上櫃門。

剛把鐵絲扔進垃圾桶,房門就被推開了。

趙大軍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隻還在滴血的野雞。

他陰沉着臉,視線在屋裏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在幹甚麼?”

我強作鎮定,指了指凌亂的牀鋪。

“找換季的衣服。”

趙大軍眯起眼睛,一步步朝我走來。

他把死雞往桌上一扔,血濺了幾滴在我的裙襬上。

“最好是這樣。”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趙大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嫌你老子髒?”

“沒......沒有。”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櫃子上。

櫃子裏就是證據。

只要他現在打開櫃子,我就死定了。

“念念啊。”

趙大軍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那個顧律師,今早又來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

“他......來幹甚麼?”

“帶了一幫人,說是要搞甚麼法律援助,但是盡問些當年人販子的事。”

趙大軍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一把剔骨刀。

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寒光。

“你說,他是不是想壞我名聲啊?”

他一邊磨刀,一邊盯着我。

“可他畢竟是你男朋友,老在別人那問可不像話。”

“你說是不是?”

4.

恐懼死死地纏住我。

我看着那把刀,機械地點頭。

“是......是。”

趙大軍滿意地笑了。

“這纔對嘛。咱們是一家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你去,給那個姓顧的打個電話。”

他把我的手機扔過來。

“就說你想通了,彩禮可以少點,讓他晚上來家裏喫飯。”

“爸,我......”

“打!”

趙大軍猛地把刀剁在案板上。

“把他叫過來。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這是要S人滅口啊。

村裏人都是一夥的。

當年他們能幫趙大軍掩蓋真相,現在就能幫他再S一個人。

我不能讓顧言洲來。

可是趙大軍就站在旁邊,死死盯着我。

我只能撥通號碼。

“喂。”

顧言洲的聲音依然冰冷。

“言洲......”

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哽咽。

“我爸說當年有些細節沒說清楚,想請你再來一趟,當面把誤會解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他掛斷了。

“好。今晚八點,我一個人來。”

掛斷電話。

趙大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好閨女。”

他哼着小曲去磨刀了。

我癱軟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顧言洲說他一個人來。

他不知道這是個陷阱。

我是他的親妹妹,我不能看着他送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趙大軍在院子裏擺了一桌酒菜。

還在酒裏下了藥。

我親眼看見他把一包白色的粉末倒進了酒壺。

七點五十。

院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趙大軍對我使了個眼色。

“去開門。表現得自然點。”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一定要想辦法提醒他。

一定要。

大門打開。

顧言洲站在車燈的光影裏。

他穿着一件黑色風衣,身形挺拔,卻顯得格外蕭索。

“言洲......”

我剛開口,趙大軍就從後面擠了上來。

“哎呀,小顧啊!快請進快請進!”

他熱情地拉住顧言洲的手臂,把他往院子裏拽。

顧言洲沒有掙扎,順從地走了進來。

剛一落座。

趙大軍殷勤地倒酒。

“小顧啊,昨天是我不對。我自罰三杯!”

他仰頭喝下。

然後給顧言洲倒滿。

“來,這杯酒,算是叔給你賠罪。”

顧言洲看着那杯酒。

“趙叔。”

他突然開口。

“酒就不喝了。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按着紅手印的口供。

趙大軍原本堆笑的臉,在看清上面的名字時,瞬間僵住。

“這......這是老李頭的?”

“看來趙叔還認得。”顧言洲手指點了點那幾行字,“村西頭的李叔,爲了兩瓶好酒,可是甚麼都招了。”

趙大軍臉上的肉抖動了兩下,眼底的兇光幾乎要藏不住。

“那個酒鬼的話你也信?他就是胡說八道!”

顧言洲冷笑一聲。

“是不是胡說八道,警察來了自有判斷。”

他盯着趙大軍,一字一頓地念出那上面的內容。

“據他交代,當年你在村口砍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甚麼搶孩子的人販子。”

“而是一個循着線索找過來的父親。”

“趙大軍,二十年前,那個人爲了找回自己的親生女兒,孤身一人來到這裏。”

“你爲了保住花五千塊買來的‘女兒’,也是怕事情敗露去坐牢,竟然當衆行兇。”

“S人之後,你更是煽動全村人做僞證,硬生生把一個尋女心切的父親,污衊成了十惡不赦的人販子!”

死一般的寂靜。

趙大軍臉上的肌肉抽搐着。

他慢慢放下酒杯,手伸向桌下的剔骨刀。

“小顧啊,故事編得不錯。”

“可惜,這裏是趙家村。”

“在這裏,我說你是意外墜崖,你就是意外墜崖。”

話音未落。

院門突然被撞開。

幾十個村民拿着鐵鍬、鋤頭衝了進來。

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村長站在最前面,手裏拎着一根鋼管。

“大軍,我就說這小子留不得。”

趙大軍抽出剔骨刀,獰笑着站起來。

“本來想讓你死得體面點。”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下去陪你那個短命鬼吧!”

他舉起刀,朝着顧言洲狠狠劈下!

“不要!”

我尖叫着衝過去,擋在顧言洲身前。

刀鋒在距離我額頭一寸的地方停住。

趙大軍雙眼赤紅,唾沫噴在我臉上。

“滾開!不然連你一起宰了!”

顧言洲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念念,躲好。”

他面對着滿院子的兇徒,不僅沒退,反而上前一步。

“趙大軍,你看看這是甚麼?”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手指按在紅色按鈕上。

“我在車裏裝了五公斤Z藥。”

“只要我鬆手,整個院子都會被夷爲平地。”

“不想死的,就上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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