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怎麼又是陳年的黴米?這月例銀子我不是讓你去換成新糧了嗎?”

“有的喫就不錯了!如今邊關戰亂,糧價飛漲,你當還是做姑娘的時候呢?”

夫君嫌惡地瞥了我一眼,繼續逗弄着籠子裏的畫眉鳥。

那黴米里甚至還爬出了兩隻黑色的米象。

剛擺好的碗筷顯得格外諷刺。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壓抑着心頭的酸楚。

“可是夫君......這米連下人都咽不下去,弘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已經咳了半個月了,大夫說要食補......”

夫君冷哼一聲,把鳥籠重重往桌上一頓。

“糧鋪掌櫃都說了,全京城的米都這個價,愛喫不喫!庫房早就空了,哪還有閒錢給你折騰?”

“拿着!”

他從袖口掏出兩吊銅錢,扔在桌上,銅錢叮噹亂滾。

“再去買點鹹菜湊合湊合!這個月別再跟我提錢的事!”

“整天就知道伸手,也不看看如今世道多艱難。”

他甩了甩袖子,揹着手大搖大擺地出門去了。

我撿起銅錢,心如死灰,正要回屋照看孩子。

忽然一陣風吹開了他遺落在桌案上的賬冊,一頁夾着的信箋飄落下來。

那上面赫然寫着:

【已爲柳姑娘購得紅羅炭五百斤、在此地最好的酒樓定下百日宴席,共計耗銀三千兩。】

柳如煙,他那養在外面的外室。

也是京城最大糧莊掌櫃的女兒。

1

我彎腰撿起那張信箋。

紙張很新,上面還透着墨香。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眼睛裏。

紅羅炭五百斤。

最好的酒樓。

三千兩銀子。

我捏着信箋的手開始發抖。

我轉頭看向桌上那碗黴米飯。

黑色的米象正在飯粒間鑽進鑽出。

我又看向牆角那盆炭火。

那是下人房裏都不用的劣質柴火。

煙氣嗆人,燒起來噼啪作響,火星四濺。

弘兒就在裏屋睡着。

因爲屋裏太冷,他把兩牀被子都裹在了身上。

即便這樣,他還是凍得嘴脣發紫。

昨天李修遠回來,看到弘兒咳嗽。

捂着鼻子說晦氣,轉身就去了書房。

他說家裏沒錢買炭,說這如今世道艱難,大家都要忍一忍。

我信了。

我把自己的嫁妝首飾一件件拿去當,換來的錢都交給了他去打點官場。

他說只要熬過這段時間,等他升了官,就讓我過好日子。

原來他的好日子,是給別人的。

我死死盯着那張信箋。

除了紅羅炭和酒席,後面還附着一張清單。

赤金點翠頭面一套。

東珠耳墜兩副。

蜀錦十匹。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這些東西加起來,怕是不止五千兩。

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走到書房門口。

李修遠剛纔走得急,書房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

書桌後面有一個暗格。

那是他藏私房錢的地方,以前我從來不看。

因爲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是那個發誓要一生一世對我好的讀書人。

我拔下頭上的簪子,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

暗格開了。

裏面放着幾本賬冊。

我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就是這個月的俸祿。

五十兩銀子,早已被支取一空。

再往後翻。

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二月初八,柳府家用,五百兩。】

【三月十五,柳府修繕,八百兩。】

【四月初六,柳姑娘生辰,一千兩。】

每個月五百兩的家用。

而他給我和弘兒的,只有那一碗黴米和兩吊銅錢。

我感覺胸口透不過氣來。

繼續翻看下面的賬冊。

那是我的嫁妝鋪子的賬目。

我是沈家獨女,出嫁時帶了十里紅妝。

城南的兩間旺鋪,每年收益頗豐。

這幾年李修遠說幫我打理,我就把印信交給了他。

賬冊上顯示,這兩間鋪子去年的收益是一萬兩。

可交到我手裏的,只有區區五百兩。

剩下的九千五百兩,全都不知去向。

我合上賬冊。

手心裏全是冷汗。

原來我一直在拿自己的錢,養着那個搶我丈夫的女人。

我還傻乎乎地以爲家裏真的窮得揭不開鍋了。

院子裏突然傳來腳步聲。

是李修遠回來了。

我慌忙把信箋塞進袖子裏,把賬冊放回暗格。

剛把暗格關上,門就被推開了。

李修遠急匆匆地走進來。

他看到我在書房,眉頭皺了一下。

“你在這做甚麼?”

2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過身看着他。

“我看書房有些亂,想幫你收拾一下。”

李修遠沒有懷疑。

他徑直走到桌前,在硯臺下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了一個玉扳指。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成色極佳。

他把扳指套在手上,鬆了一口氣。

“剛纔走得急,落下了。”

他愛惜地摩挲着扳指。

“這可是同僚送的,丟了不好交代。”

我看着那個扳指。

那分明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之一。

我記得很清楚,這扳指內圈刻着一個“沈”字。

他竟然說是同僚送的。

我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恨意。

“夫君,弘兒剛纔又咳醒了,說想喫點肉粥。”

李修遠不耐煩地揮揮手。

“喫甚麼肉粥!不是給了你兩吊錢嗎?去買點鹹菜熬粥就行了。”

“小孩子家家的,別太嬌氣。”

“我還要去衙門辦公,晚上不回來喫飯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雲錦,你要懂事。”

“如今家裏艱難,你要勤儉持家,別總想着那些奢靡的享受。”

“我這麼辛苦,還不是爲了這個家,爲了你和弘兒嗎?”

他說得大義凜然。

如果不是袖子裏的信箋燙得我皮膚髮痛,我差點又要信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但我很快擦乾了。

哭有甚麼用。

哭能把錢哭回來嗎?

哭能讓弘兒喫上肉嗎?

我叫來了春桃。

春桃是我的陪嫁丫鬟,對我忠心耿耿。

“春桃,你去幫我查一件事。”

我把信箋上的地址告訴了她。

“去查查那個百日宴,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那個柳如煙,到底住在哪裏。”

春桃看着我通紅的眼睛,甚麼都沒問。

她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我回到屋裏。

弘兒已經醒了。

他縮在被子裏,小臉慘白。

“娘,我冷。”

我把弘兒抱在懷裏。

“弘兒乖,娘這就給你生火。”

我去庫房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些碎煤渣。

我把煤渣倒進盆裏,費了好大勁才點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弘兒的臉。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李修遠。

你對我們母子如此刻薄。

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兩個時辰後,春桃回來了。

她跑得滿頭大汗,臉色很難看。

“夫人,查到了。”

她喘着粗氣,聲音發抖。

“那個百日宴,是爲了慶祝柳如煙生了個兒子。”

“請帖上寫的名字......”

春桃頓了一下,不敢看我的眼睛。

“寫的甚麼?”

我聲音平靜得可怕。

春桃咬了咬牙。

“寫的是李承祖。”

承祖。

承繼祖業。

李修遠這是把那個私生子,當成了李家的繼承人。

而我的弘兒,連口熱飯都喫不上。

3

第二天一早,李修遠就出門了。

他說衙門有急事,要處理公文。

我看着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袍。

那是用我的嫁妝錢做的。

他還在腰間掛了一塊玉佩。

那也是我的陪嫁。

等他走遠了,我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

我把頭髮包起來,臉上抹了點灰。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市井婦人。

我悄悄跟在他後面。

他根本沒有去衙門的方向。

而是僱了一頂轎子,直奔城東。

城東是京城的富人區,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轎子在一座三進的大宅子門前停下。

那宅子朱門高牆,門口還蹲着兩個大石獅子。

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額,寫着“柳宅”。

我躲在巷子拐角處看着。

李修遠下了轎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門口的小廝對他點頭哈腰,顯然是熟客。

這座宅子我認得。

當年我想買這座宅子,給弘兒將來做婚房。

李修遠攔住了我。

他說。

“我們是清流人家,住這麼大的宅子太招搖,會被御史彈劾。”

“我們要低調,要簡樸。”

原來他不是嫌招搖。

他是嫌我住進去髒了他的地。

我繞到宅子後面。

那裏有一棵大槐樹,枝葉伸進了牆裏。

我費力地爬上樹。

隔着院牆,我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院子裏種滿了奇花異草。

迴廊上掛着精緻的鳥籠。

李修遠正坐在涼亭裏,懷裏抱着一個穿金戴銀的嬰兒。

他對面坐着一個年輕女子。

那女子長得妖豔,穿着一身紅色的羅裙。

正是柳如煙。

李修遠逗弄着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乖兒子,叫爹。”

“看這眉眼,多像我。”

柳如煙剝了一顆葡萄,喂到李修遠嘴裏。

“修遠,你甚麼時候把那個黃臉婆休了?”

“我不想讓咱們的兒子一直沒名沒分。”

李修遠喫着葡萄,一臉享受。

“急甚麼。”

“沈家還有點底子,等我把她的嫁妝都弄過來,就讓她滾蛋。”

“那個女人滿身銅臭,一點都不懂風情。”

“哪像你,知書達理,溫柔體貼。”

我死死抓着樹幹。

樹皮磨破了我的手掌,滲出血來。

滿身銅臭?

當初他求娶我的時候,說我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仙女。

說他不介意商賈出身,只求一人心。

原來都是爲了錢。

我從樹上滑下來。

腿有點軟,差點摔倒。

我沒有立刻衝進去,那樣只會打草驚蛇。

晚上,李修遠回來了。

他滿身酒氣,臉上帶着饜足的紅光。

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

“衙門的應酬真是推都推不掉。”

“爲了弘兒的前程,我不得不去陪那些同僚喝酒。”

他一邊說,一邊揉着太陽穴。

我端了一杯茶遞給他。

“夫君辛苦了。”

“弘兒今天又咳血了,大夫說要喫燕窩補氣。”

“我想着,能不能從公中支點銀子......”

李修遠猛地睜開眼。

他把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片四濺。

“燕窩?你當家裏是開金礦的嗎?”

“我都說了沒錢!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

“整天就知道喫好的穿好的,一點都不知道民間疾苦!”

“敗家娘們!”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低着頭,沒有反駁。

“是妾身不懂事,夫君息怒。”

李修遠罵累了,揮揮手讓我滾。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臥室,倒頭就睡。

不一會兒,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他的衣服扔在地上。

我撿起他的外袍,從裏面翻出一個荷包。

荷包裏裝着幾張銀票,還有一張紙。

我展開那張紙,是一張當票。

【活當,金鑲玉步搖一支,當銀三千兩。】

4

我眼前一黑。

那支金鑲玉步搖,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我一直鎖在妝奩的最底層。

他甚麼時候偷走的?

我拿着當票的手在劇烈顫抖。

我想現在就拿刀S了他。

就在這時,李修遠翻了個身。

我嚇了一跳,正要收起當票。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我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閉着眼睛,嘴裏含糊不清地喊道。

“如煙......我的心肝......”

“那個黃臉婆......真噁心......”

我冷冷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

他在夢裏還在笑,嘴角流着口水。

我看着他那張虛僞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情分徹底斷絕。

這一夜,我坐在牀邊,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修遠還在呼呼大睡。

我拿着當票出了門,直奔當鋪。

那是京城最大的“恆源當鋪”。

掌櫃的看到當票,臉色變了一下。

“這位夫人,這東西昨天剛當的。”

“我想贖回來。”

我拿出身上僅剩的一張銀票。

那是爲了給弘兒看病,我偷偷藏在鞋底的。

掌櫃的搖搖頭。

“贖不了。”

“爲甚麼?這不是活當嗎?”

“當的人說了,這是死當。”

掌櫃的嘆了口氣。

“而且,那筆銀子已經被取走了。”

“取錢的人是誰?”

“是個丫鬟,說是柳府的。”

柳如煙。

又是柳如煙。

拿着我母親的遺物,換錢去揮霍。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掌櫃的,能不能讓我看看那支步搖?”

掌櫃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出來。

步搖靜靜地躺在盒子裏。

金鳳展翅,口銜寶珠。

那是母親臨終前戴在我頭上的。

她說。

“雲錦,以後無論遇到甚麼難處,都要挺直腰桿。”

我摸了摸冰涼的金鳳。

“掌櫃的,這步搖我先不贖了。”

“但這當票,能不能給我留個底?”

掌櫃的看我臉色不對,點了點頭,給我抄了一份副本。

出了當鋪,我去了自家的糧鋪。

鋪子裏冷冷清清,沒幾個客人。

掌櫃的看到我,眼神有些閃躲。

“小姐......不,夫人,您怎麼來了?”

“把賬本拿來我看。”

掌櫃的支支吾吾。

“賬本......被姑爺拿走了。”

“我是東家,還是他是東家?”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掌櫃的嚇得一哆嗦,撲通一聲跪下了。

“夫人饒命啊!姑爺拿着您的印信,說以後鋪子裏的流水都轉到他名下。”

“小的也是沒辦法啊!”

“轉到哪裏去了?”

“轉到了......柳家糧莊。”

我氣極反笑,好一個李修遠。

拿我的鋪子,去貼補他的外室。

這是要把我沈家喫幹抹淨啊。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親筆手書,誰也不許動櫃檯裏的錢。”

“違者,送官查辦!”

我扔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回到府裏,我在後門看到了一個小乞丐。

那是昨天我讓春桃找來的。

這孩子機靈,在市井裏混得開。

我給了他一錠銀子。

“幫我混進柳宅,聽聽他們在說甚麼。”

“只要有消息,少不了你的好處。”

小乞丐咬了咬銀子,咧嘴一笑。

“夫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像只猴子一樣竄走了。

5

我回到屋裏,聽到弘兒劇烈的咳嗽聲。

帕子上全是血,我心痛如絞。

“大夫呢?怎麼還沒來?”

春桃哭着說。

“大夫說欠了診金,不肯來了。”

我拔下頭上最後一隻金簪。

“拿去當了,請最好的大夫。”

“一定要把弘兒治好。”

李修遠這時候回來了。

他看到春桃拿着金簪往外跑,一把攔住。

“幹甚麼去?”

“少爺病重,要去請大夫。”

李修遠一把搶過金簪。

“請甚麼大夫!一點小病至於嗎?”

“這簪子成色不錯,正好我要用錢。”

他把簪子揣進懷裏,我衝上去想搶回來。

“李修遠!那是救命錢!”

他一把推開我,我撞在桌角上,腰上傳來劇痛。

“瘋婆子!這家裏我說了算!”

“那孩子就是身子骨弱,養養就好了,浪費甚麼錢!”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弘兒蒼白的臉。

那一刻,我真的想S人。

傍晚,小乞丐回來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我。

“夫人,這是從那宅子裏偷出來的。”

我接過玉佩,那是當年我送給李修遠的定情信物,一塊雙魚玉佩。

此刻,它卻掛在別人的孩子身上。

小乞丐壓低聲音說。

“我聽見那個女人跟那男的說。”

“等百日宴一過,就把那孩子記在您名下。”

“然後把那個女人抬進門,做平妻。”

“那男的答應了。”

平妻?記在名下?

想讓那個私生子佔了我兒子的位置?

做夢!

我握緊了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既然你們不想讓我活,那大家就都別活了。

三天後,就是那個所謂的百日宴。

李修遠一大早就起來了。

他在鏡子前照了半天,換了好幾套衣服。

臉上洋溢着我許久未見的喜色。

“今天同僚家有喜事,我要去隨禮。”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拿五十兩銀子來。”

我坐在桌邊,手裏端着一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

“家裏沒錢了。”

李修遠臉一沉。

“少廢話!你那些嫁妝呢?隨便拿一件出來不就有了?”

“快點!別誤了我的吉時。”

我放下茶杯。

從袖子裏掏出那塊雙魚玉佩。

“啪”的一聲,我把玉佩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玉佩在桌上轉了幾圈,停在他手邊。

李修遠愣住了。

他盯着那塊玉佩,臉色變得慘白。

“這......這怎麼在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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