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942,河南

1942,河南,大旱!

屍橫遍野...

...

“保長,人家大多都往西跑,就咱往南竄!”

“這一路聽說淨是些土匪、刀客啥嘞,還有那狗日的東洋人...你說咱這是圖個啥名堂嘛!”

乾涸的河道像一條死去的老蛇,四周是漫無邊際的黃褐色。

高處蜿蜒的山道上,一行慢吞吞移動的人,在烈日底下,像一條細細的,灰撲撲的線。

“圖個啥?王村那幫人咋死哩,你忘乾淨啦?咱往西跑哩那些人,你數數,有幾個落住好結果嘞?”

人羣首端,馮家村保長馮德漢沒有回頭,只是把腰間拴着的草繩子又勒緊了一扣,鼻腔在滾滾熱浪裏發出一道沉悶的冷哼:

“還有,你莫忘啦,你現如今還有力氣能跟這兒跟我吆喝,都是靠了誰嘞?”

“你要是不信我,儘管領你嘞婆娘回頭往西去,莫人攔你嘞!”

馮德漢這話一出,旁邊的漢子也就不敢吭聲了。

往西甚麼光景,他還是清楚一些的。

隴海線上的火車早就爬不上去了,人像螞蟻一樣爬滿了鐵軌,有的爬着爬着就再也不動了。

隔壁王村,遭災最嚴重的那地界,被國民政府又強徵了糧後,集體往西走。三月後,只剩一個男人回來了。

聽他說,全村人在西邊都被拿槍的給打死了。

他命好,帶着婆娘和孩子僥倖跑了。過了倆星期好不容易在外面討到點喫的帶回去,離近了,卻聞到一股子肉香。

原來,是他婆娘餓昏了頭,把孩子錯認成野豬,給烤了吃了。

第二天,他婆娘就上吊了。

漢子光是想到這些就不寒而慄。相比之下,馮家村的情況,真的可以算得上天堂。

最起碼大災這兩年,還沒餓死過一個人。

而這救命糧食,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全都靠他們保長,在五年前,收留的一個孩子。

“無名,恁過來!”

馮德漢這時朝隊伍後面揮了揮手。

人羣裏面,一個半大的小娃娃,頓時快步走了上來:“爺。”

“餓了吧?爺這兒還有點豆子,恁拿去喫。”

馮德漢從懷裏掏出一個破布纏成的包裹,裏面裝着五六小包。

小包裏,裝着他們這行人,爲數不多的,還能算得上口糧的食物,炒黃豆。

“爺,我不能要。”

看着面前伸過來那隻,已經只剩下皮包骨,乾枯到開裂的手。小娃娃沉默了一會,沒接。

他雖小,卻也到了開智的年紀。

逃難這段時間,除他外,村裏人都喫的甚麼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而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拒絕馮德漢給他開的小竈。

得到的,卻依舊是同樣的答覆。

“你個狗娃子,叫你喫你就喫,擱這兒裝啥鱉孫哩!”

“你有閒工夫擱這兒鬧,還不如想想,等尋着你那狗大戶嘞爹,咋叫他多給咱兩袋白麪!”

馮德漢對着娃娃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直到他受不了接過小包離開。

剛剛那名漢子,才又湊了上來。

“保長,你想錯我剛剛的話啦,我馮大牛不是那貪生滴人!”

“無名他爹當初給留嘞那些糧食,救了咱全村人的命。只要能把他平平安安送回去,你就是叫我現在去死,我也沒二話。可咱現在這纔剛進湖北,離湖南走過去還有五百多里地嘞,我害怕......”

剩下的話漢子沒再繼續說,可馮德漢聽懂了。

他不由回頭看向孫女懷裏抱着的,那隻半死不活的母雞。

這是在出發前,用全村細軟換來的,本指望着到了地方能下蛋。

可現在...

“實在不行...”

馮德漢呢喃着,像是早就下了某種決心。

可漢子知道,保長並不是在說雞。

“轟隆!”

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雷鳴。

天,漸漸快要黑了。

懸崖峭壁上,不知道甚麼鳥叫了一聲,淒厲得很,像是誰在哭。

......

“盛世女人抵萬金,亂世女人半張餅喲~”

有人說,民間傳唱的歌謠,是反映一個時代背景的最好寫照。

許是老天爺垂憐,馮家村的這幫人,在又連續翻越了兩座山後,終是尋到了一線生機。

他們被當地的一家富戶救濟了兩餐飯。

只是原因,並不是因爲那富戶心善。

“等明兒儀式一起,鼓響了,就按照現在這樣!”

“男客往左邊站,女客站右邊,按到生肖排好,聽懂了冇?”

在中原盼不到的雨,在荊楚傾盆的下。

穿着花袍的道士,舉着油紙傘,冷着臉,像訓狗一樣指揮着這幫流民在大雨裏穿梭。

他是祖家特意請來,舉辦‘活人壽’的。

活人壽,字面意思,借活人的陽壽,旺自己家的運。

比這更殘忍的還有活人祭。不過那事太損陰德,並且容易遭到反噬,一般很少有人幹。

“道爺!勞煩恁等一下道爺!”

彩排完,道士便打算先回去休息。

可這時,一箇中年男人,卻小跑了過來。

道士隱約記得他好像是這羣流民村裏的保長。

“道...道爺。”

破爛的草鞋踩在積水裏踏踏作響,馮德漢喘着粗氣:“明天那儀式,能不能別讓這娃娃參加?”

道士這才發現他身邊還牽着個娃娃,個子小小的,約莫不到十歲的樣子。

道士有些不耐煩,不是他沒有一丁點憐憫心。

實在是這年景,娃娃和大人,早就沒啥區別了。

所以,他想也不想的就打算拒絕,可話還沒出口,視線卻不經意掃到那娃娃的臉。

只一眼,道士就愣住了。

他總覺得這娃娃的好像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見過。

“這是,你小孩?”

道士有些奇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仍落在那娃娃臉上。

那小娃娃倒也不避人。你看他,他也在看你。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甚麼也沒看,面無表情的,安靜的嚇人。

“不,不是。”

馮德漢說道,說完又突然想到甚麼,從那娃娃衣服脖頸裏小心翼翼掏出一塊吊墜:

“道長,恁走南闖北的,見識多,能不能幫忙打眼看一下,認不認得這個?”

那是一塊紋路非常奇怪的石頭。暗紅色,周圍被繩子纏了無數個死結。

正中央,刻了一個大大‘湘’字。

道士開始沒太在意,伸手接過隨意把玩了兩下,直到將那塊石頭翻過來。

又一個大大‘陳’字,赫然浮現在眼前!

道士眼神瞬間變得驚恐無比!

“湘西陳家!”

他身體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尖叫出了聲。

再看那娃娃的表情,就像在看甚麼怪物。

“你,你...”

“你是趕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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