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奶奶年紀大了以後腿腳不利索,坑窪土路走一步顛一下,步步遭罪。
我在城裏站穩腳跟後,想接奶奶進城養老。
她卻捨不得老家幾分菜園和相處了幾十年的老領居,堅持留在村裏。
於是我斥巨資兩百萬,將整個村的泥巴路都修成了雙向柏油路。
道路完工那天,村長拉着我的手說全村老少都感激我,記我的好。
我以爲這下奶奶出行再也不用遭罪。
可沒過半月,奶奶突發重病,緊急叫了救護車,車卻被攔在了村口。
1
120醫護人員的緊急電話打了進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焦灼:“家屬你好,我們已經到你們村口了,路是新修的,村裏人說不讓重型車輛通行,必須等村裏領導批准,我們進不去!”
“甚麼?!”我怒吼道,“誰攔的?讓他接電話!那路是我修的!”
“對方不接電話,說這是村裏的規矩。您能不能聯繫一下村裏的人協調一下?病人情況危急......”
醫生語氣緊張,我聽見那頭有人在喊說甚麼“新路不能軋”“壓壞了誰賠”。
那些聲音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剜着我的神經。
我不停在心裏祈禱,千萬沒事,再撐一撐,救護車馬上就到,我馬上就到家。
進村子的路是我親手修的,平整通暢,別說救護車,就是天啓四騎士的百噸王也能穩穩開到家門口。
怒火從腳底竄遍全身,燒得我雙眼赤紅。
“等着!我馬上到!無論如何別走!”
三個月前,因爲奶奶腿腳不利索,又不肯跟我進城。
我花了兩百萬,掏空心血,受盡奔波勞碌,親手抹平村裏所有坑窪,修出一條惠及整個村所有人家的平坦大路。
我做這一切的初衷,就是爲了讓腿腳不便的奶奶出行方便,爲了老家老人突發急症時,能有一條暢通的救命路!
可到頭來,在我奶奶生死一線的緊急關頭,我親手修的路,居然把救護車死死攔在了村口!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強壓着胸腔裏翻湧的滔天怒火和恐慌,踩着極限車速,瘋了一樣往村裏趕。
等我火急火燎衝到村口,救護車閃着急救燈,靜靜停在路口。
車前攔着一條長竹排,前面站着一堆的人。
等看清站在前面帶頭攔路的是誰時,我渾身血液凝固。
2
爲首攔路的竟然是村長。
半個月前他滿臉真誠說這條路修了全村老少都會記我的好。
我推開車門衝下去,氣的聲音發抖:
“王叔!我奶奶病危!人命關天!你到底憑甚麼攔着救護車不讓進?!”
“半個月前你說全村記我的好,你們就是這麼記的?!”
村長抬着下巴,慢條斯理地開口:
“夏初啊,話不能這麼說。路雖然是你出錢修的,但土地是村集體的,後續養護、修補、清掃,全都是我們村裏出力。”
“你私自修路,沒走完整的村裏報備流程,佔用集體資源。現在新路面禁行重型車輛,救護車噸位大,壓壞了路面誰負責?”
“想要車進村救人可以,交5萬塊道路維修養護費。否則,今天這臺車,半步都別想踏進村裏!”
我當初自費修路,沒給村長任何好處,在村長眼裏,這是不把他放在眼裏,我跳過了他,就等於打了他的臉。
所以今天來這麼一出根本就是蓄意報復!
我氣的渾身發抖,立刻反駁:“我修的橋,我鋪的路,承重多少我心裏沒數嗎?一個救護車算甚麼重型車輛,完全可以承重!”
村長不耐煩道:
“那誰知道?新路面嬌貴得很,規矩就是規矩,要麼交錢,要麼車別進,你自己選。”
話音落下,周圍圍堵的幾十戶村民,紛紛開口附和。
“夏初啊,你別爲難村長了,他也是照規矩辦事。”說話的是李嬸,我去年剛給她兒子出了大學第一年的學費。
她抱着胳膊站在人羣裏:“你修路歸修路,規矩歸規矩,不能因爲你出了錢就想咋樣就咋樣。”
“就是。”又一個聲音,是二柱,我年初幫他家翻修了漏雨的房頂,“城裏人有倆錢就了不起啊?咱們村有咱們村的章法,誰來了都得守規矩。”
還有我每次回來都會帶米麪糧油接濟孤寡老人劉大爺,也拄着柺杖搖頭:
“夏初啊,你年輕氣盛,不懂,村裏的事就是這樣,一家一戶的,不能壞了規矩。”
我看着這羣我曾經掏心掏肺幫過的村民,在我奶奶生死攸關的時刻,沒有一個人念半分舊情,沒有一個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醫護人員探頭催促,語氣焦急:
“家屬快一點!病人急性胸痛大概率是心梗,每耽誤一分鐘,存活率就降一分!不能再耗了!”
我轉頭望向村裏的路,彷彿能看到我奶奶孤零零暈倒在家,呼吸困難無人救助的模樣。
這羣狼心狗肺的東西不要臉,但我不能拿我奶奶的性命,跟他們耗、跟他們賭。
我死死攥緊拳頭,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滔天怒火和S意,咬碎後槽牙。
“好。”
我一字一頓,聲音冰冷。
“我交。”
村長拿出二維碼,我掏出手機,轉賬到賬提示彈出。
村長臉上露出貪婪的笑意,隨意揮了揮手:“行了,挪開東西,讓車進吧。”
救護車重新啓動,朝着我家的方向前進。
我不敢耽擱半步,緊隨救護車身後,拼盡全力狂奔。
等我衝進家門,一眼就看見我奶奶直直倒在堂屋地上。
她嘴脣烏青,已經徹底失去意識。
我雙腿一軟,衝過去抱住她冰冷的身體,抖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緊隨而來的急診醫生立刻蹲身檢查。
“患者急性心肌梗死,已經暈厥!好在暫時還有生命體徵,現在馬上回醫院搶救,一切都還來得及!”
醫護人員麻利地將奶奶送進救護車,救護車再次啓動,朝着村口開去。
只要立刻回城,只要爭分奪秒,奶奶還有救!
車子剛駛出村口不遠,誰知車身突然一顛,輪胎瞬間泄氣!
3
我趕緊下車查看,整條路上,被人偷偷撒了一地鋒利的圖釘。
我轉頭看向一臉漠然的村長和圍觀村民,胸腔裏的怒火徹底沖垮了我的理智。
我紅着眼怒吼:
“我剛剛已經交了五萬維修費!你們還想怎麼樣?!”
村長語氣輕飄飄的:
“路是公共大路,人來人往,誰知道是哪個路人掉的釘子?這可不是我們乾的,跟我們沒關係。”
這時,救護車裏傳來醫護人員的喊聲:“家屬快點!病人心率持續下降!”
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
村長見我慌神,慢悠悠開口:
“胎破了車走不了,這荒山野嶺的,拖車補胎沒人能弄。剛好,我兒子手上有適配的急救輪胎,也會修。”
“不過幫忙是人情,不能白乾,維修費十萬。給錢,立馬幫你換胎走人。”
短短几分鐘,從五萬直接漲到十萬。
趁火打劫,毫無底線。
隨車的醫生聽不下去了,滿臉震怒:
“你們這是明目張膽的敲詐!病人馬上就要沒命了!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我死死盯着村長:“你就不怕我報警嗎?”
村長冷哼:“那你報啊!反正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們撒的釘子。我們可以等,你奶奶能等嗎?”
他說的沒錯,報了他們也會扯皮,奶奶等不起。
我深吸一口氣,咬着牙道:“我給。”
村長笑了,熟練地掏出手機點開收款碼,遞到我面前催促:“掃碼吧,立馬辦事。”
我將錢轉了過去,一直靠在電動車上看戲的村長兒子王強,才慢悠悠從路邊推來一個早就備好的全新輪胎。
哪裏是臨時碰巧有貨,分明是從頭到尾佈置的一場局。
看着王強磨磨蹭蹭的故意拖延時間換輪胎,我急得渾身發抖,上前懇求:“麻煩快點!錢我已經給了,人命關天,求求你們快一點!”
可王強滿臉囂張不耐:
“催甚麼催?修車不要時間?急死你活該。有本事你自己修啊!”
我氣瘋了,吼道:“我奶奶快不行了!”
王強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快不行了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想讓我快點修,你跪下求我啊。”
全場瞬間安靜。
醫護人員急得原地踱步:“別耗了!真的來不及了!再磨蹭病人撐不住了!”
救護車的車門裏,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聲音。
“小初,不要求他,別跪......不值當......”
奶奶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
我聽見那虛弱的聲音,心臟疼得我喘不上氣。
我父母早逝,奶奶含辛茹苦將我拉扯大。
她是我唯一的至親了。
我不能讓奶奶出事。
我對着車裏的護士說了一句:“麻煩你們,把我奶奶的眼睛遮一下,別讓她看見。”
護士伸手用一塊紗布輕輕覆住了奶奶的眼睛。
我挺直的脊背,雙膝重重砸在馬路上。
聲音從牙縫裏出來:“求你,快點修。”
王強大笑,得意的對着周圍村民高聲炫耀:
“哈哈哈!看見沒!城裏回來的女總裁!給我下跪了!在外面再厲害,回村都得給我趴着!”
我看向救護車裏的奶奶,她眼角流下兩行淚,浸溼了鬢角的白髮。
沉默看戲的村長,這才輕描淡寫開口:“行了行了,別玩了,趕緊給人家修好。”
輪胎終於換好,救護車一路疾馳,奔赴市區醫院。
奶奶被推進急診室搶救,我渾身冰冷的站在走廊裏,在心裏瘋狂祈禱奶奶沒事。
不知過了多久,急診室的燈滅了,醫生從裏面出來。
4
醫生摘下口罩,語氣沉重。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大面積心梗,要是能早送來十分鐘,可能還有希望。”
他將手裏的單子遞過來,上面寫着死亡時間。
我手指顫抖的接過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眼前不斷閃過短短几個小時發生的一切。
如果村長沒有攔路勒索,如果他們沒有惡意撒釘扎破車胎,如果那羣知恩不報的村民沒有步步刁難。
只要早十分鐘,我的奶奶,就不會走。
她本可以安安穩穩接受救治,本可以繼續守着她的菜園、她的老屋,安度晚年。
是這羣我傾盡真心幫扶過的村裏人,是貪婪惡毒的村長一家,是落井下石、助紂爲虐的鄰里,硬生生拖死了我的奶奶!
滔天的悔恨、痛苦、恨意席捲了我,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挖機師傅電話:
“師傅,後天帶設備來我們村,我修的路,我要全部剷平。”
這條路,他們以後誰也別想用。
這筆血債,我們慢慢算。
我忍着悲痛,送奶奶火化,捧着她的骨灰盒,回村子辦葬禮。
奶奶靈堂設在家中,圍在院外的村民議論紛紛。
“活該,誰讓她孫女修路修得那麼張揚,得罪人了吧。”
“就是,有錢燒的,兩百萬修條路,我們之前照樣走的好好的。”
“聽說救護車都進不來?嘖,讓她瞎嘚瑟!還不是想讓我們感激她。”
“村長說了,那是按規矩辦事,誰讓她不提前報備。”
村長前來弔唁,滿臉虛僞道:
“夏初啊,節哀順變。不是叔說你,當初你要是守村裏規矩,也不至於鬧出這種事。說到底,還是你太沖動,不懂人情世故。”
輕飄飄幾句話,把他勒索攔命,逼死老人的惡行,摘得一乾二淨,反倒成了我不懂事的錯。
我垂着眼,靜靜看着靈堂上奶奶的黑白遺照,壓下翻湧的S意,沒有理會。
奶奶出殯當天,靈車緩緩駛出老屋,剛開到村口,再次被村長攔下。
我緩緩下車,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村長輕飄飄開口:
“靈車也算重型車輛,今天靈車想過,必須交遺體過路費!不交錢,你奶奶的棺材,就別想出這個村口!”
我轉身,對着身後的靈車裏的奶奶鞠了一躬,聲音溫柔道:
“奶奶,委屈您再等一等。咱們先不走了,孫女帶您,好好看一場戲。”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村口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轟鳴聲。
數臺大型挖掘機,浩浩蕩蕩駛來,穩穩停在村口。
挖機師傅探出頭來,恭敬出聲:
“夏總,我們到了!隨時可以施工!”
我抬眼,掃過眼前一張張貪婪的臉,手臂狠狠一揮,聲音冰冷道:
“開挖!”
“這條我花兩百萬鋪的路,全部給我剷平,一寸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