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錢難借,糖難喫
趙德勝從裏屋出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剛收拾過的。
他看見楊滿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但那笑聲給人一種很乾巴的感覺。
“老楊!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坐坐。”
楊滿倉趕緊把那包大前門遞過去:“德勝,過年好過年好,一點心意,你收着。”
趙德勝接過煙,隨手放在鞋櫃上,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阿生身上,皺了皺眉:“這是......你家小子?”
“對,這是我老三,阿生。”楊滿倉拍了拍阿生的後背,“阿生,快叫趙叔叔。”
阿生傻乎乎地看着趙德勝,咧開嘴笑了:“趙......趙叔叔。”
李桂芳皺起了眉頭。
她往後退了一步,好像阿生身上有甚麼傳染病似的。
趙德勝倒是沒說甚麼,把楊滿倉讓進了客廳。
阿生想進時,被李桂芳攔住了。
“阿生啊,姨剛打掃的衛生,你把鞋上的泥抖抖再進吧。”
楊滿倉一聽這話,立刻讓阿生就在門口等着,不准他進去。
“哦。”
阿生乖乖地應了一聲,蹲在門口,好奇地打量着趙德勝家的客廳。
很快,他目光被客廳的茶几上擺着的一盤糖果吸引。
那盤糖果裏有好幾種,例如水果糖、奶糖、還有幾顆包裝紙亮晶晶的大白兔奶糖。
阿生的目光像被釘在了那盤糖果上。
楊滿倉進屋坐下,趙德勝給他倒了杯水。
兩人寒暄了幾句,趙德勝問起村裏的事,楊滿倉支支吾吾地說都還好。
他坐了好一會兒,始終張不開嘴說借錢的事。
最後是趙德勝主動問的:“老楊,你是不是遇上困難了?”
楊滿倉終於撐不住了,他低下頭,聲音發顫:“德勝,我......我真沒臉來找你。
家裏實在過不下去了,孩子他媽已經兩天沒喫一口東西了,小閨女餓得哇哇哭......
我想跟你借點錢和糧票,我保證隊裏分了糧立刻就還你!”
趙德勝嘆了口氣,起身進了臥室。
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信封。
他把信封遞給楊滿倉:“這裏是二十斤糧票,五塊錢。不多,你先拿着過年。”
二十斤糧票,五塊錢。
楊滿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信封,塞進貼身的口袋裏,連聲道謝。
他想多說幾句感激的話,可嘴笨,翻來覆去就是“德勝你真是好人”那幾句。
他又坐了幾分鐘,實在坐不下去了,就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愣住了。
阿生又不見了,門口和過道都沒有人!
“阿生?”
楊滿倉喊了一聲,隨即得到了回應。
“嗚嗚......”
是阿生的聲音,聲音從樓梯拐角處傳來的。
楊滿倉循着聲音,來到樓梯拐角處,眼前的一幕直接讓他愣住。
阿生兩手捧着甚麼東西,正在往嘴裏塞。
楊滿倉走近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
阿生手裏捧着的是一盤糖果!
楊滿倉認識,這盤糖果,正是擺在趙德勝家茶几上的那盤!
沒人知道阿生是甚麼時候進入客廳,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出這盤糖果的。
楊滿倉也沒考慮這個問題,他現在只覺得渾身冰涼,怒火直衝天靈蓋。
“畜生!誰讓你拿人家的東西!”
楊滿倉大聲怒吼,一把奪過阿生手裏的盤子。
阿生被吼得一愣,嘴裏塞着好幾顆糖,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抬起頭看着楊滿倉,眼神裏全是茫然和無辜。
他想不明白,爹爲甚麼生氣了。
這糖是自己出現在他手裏的,這難道也不能喫嗎?
啪!
楊滿倉一巴掌扇在阿生臉上。
這一巴掌完全沒有留力,阿生的臉被扇得歪到一邊,嘴角溢出鮮血。
糖果從阿生嘴裏掉出來幾顆,滾落在地上。
這時候,趙德勝和李桂芳也跟了過來。
李桂芳一看地上的糖果和那個空盤子,臉刷地白了。
她指着阿生,聲音尖得刺耳:“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啊?你這是偷......都偷到家裏來了!”
趙德勝他沒說話,但他厭惡冷漠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楊滿倉的臉漲得通紅,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把揪住阿生的後頸,把阿生從地上拽起來,一巴掌一巴掌地往阿生臉上抽。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讓你偷!我讓你給我丟人!”
阿生被打得嗷嗷叫,縮着脖子往牆角躲,嘴裏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別......疼......阿生疼......”
楊滿倉又打了十幾下,手打麻了才停下來。
他喘着粗氣,一抬頭,看見樓梯上已經站了好幾個鄰居,都在指指點點地看熱鬧。
“那誰家的人啊?偷東西偷到人家裏來了?”
“你看那傻樣,一看就是個二傻子。”
“嘖嘖嘖,大過年的,真晦氣。”
楊滿倉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遞還給趙德勝。
“德勝,對不住了。這錢......我不能要。”
趙德勝沒接:“老楊,你這是幹甚麼?孩子不懂事,你別......”
“我不能要。”
楊滿倉把那信封塞進趙德勝手裏,轉身拽着阿生就走。
他走得很急,幾乎是把阿生從樓梯上拖下去的。
身後傳來李桂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說德勝啊,你以後少跟這種人往來。”
“你看看他那兒子,那德性,跟賊似的。”
“你說咱家好好的東西,被他糟踐成甚麼樣了。你借給他錢,他能還得起?做夢吧......”
趙德勝沒說話。
楊滿倉覺得自己的脊背被那些話一根根地抽斷了。
他拖着阿生走出家屬院,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北風呼號,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誰也沒注意到這兩個落魄的人。
走到縣城外的公路邊上,楊滿倉停住了。
他看着阿生,阿生的頭髮亂成了雞窩,臉上有巴掌印,嘴角還有血跡。
但他眼神裏沒有後悔,沒有委屈,嘴角甚至還噙着淡淡的笑容。
他一邊走,一邊還在吧唧嘴。
似乎還在回憶剛剛那盤糖果。
阿生並不知道,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在楊滿倉眼裏,比世界上最狠毒的巴掌還要讓他痛。
從縣城回靠山屯有三十五里路。
楊滿倉帶着阿生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變了。
北風越刮越猛,雲層越壓越低,灰黑色的雲從北邊翻滾着湧過來,像一堵牆。
要下雪了。
楊滿倉走得很快,兩條腿像上了發條一樣。
他不是怕雪,他是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縣城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面牆、每一扇窗戶,彷彿都在無聲地告訴他。
你不屬於這裏,你們這種人,就該待在泥巴地裏。
阿生小跑着跟在楊滿倉身後,嘴裏還在咂巴着糖味。
突然,他明白了爹爲甚麼會生氣!
因爲自己喫糖,沒有叫上爹!
阿生現在十分懊悔,早知道剛剛就該揣一顆糖在兜裏給爹留着。
這樣想着,阿生下意識伸手放進棉襖兜裏。
兜裏原本空空如也,下一刻卻突然多了一樣東西出來。
阿生將兜裏突然多出來的東西摸出來一看,竟然就是他腦子裏正想着的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