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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半學期，我發現班裏的好苗子林曉曉，連個英語聽力都交不上來。
一問才知道，她媽怕她學壞，只給她戴一塊三歲小孩用的定位電話手錶。
眼看線上口語模擬考就要開始了，我心疼孩子，把自己淘汰的舊手機借給了她。
“只在辦公室用，考完試還給老師。”
可第二天一早，林曉曉的媽媽就衝進辦公室，一巴掌扇在曉曉臉上。
接着，她把我的舊手機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你這個黑心老師！是不是收了手機廠家的回扣？”
“我女兒要是考不上清華，就是你這個破手機害的！”
她不顧曉曉的哭求，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啓了直播。
對着鏡頭大喊：“大家看看，這就是市重點的師德！強迫未成年學生用智能機！”
校長爲了息事寧人，要求我當衆給林曉曉媽媽道歉，並扣發了我半年的獎金。
林曉曉媽媽得意洋洋地拉着女兒，把那塊兒童手錶重新死死扣在曉曉手腕上。
“聽見沒？以後除了這塊表，甚麼電子產品都不準碰！”
我看着地上的手機碎片，又看着校長遞過來的處分通知書。
平靜地把處分書籤了字。
“行，既然家長要求絕對無電子產品環境。”
我打開教務系統，“那林曉曉同學下週的全國計算機奧林匹克競賽資格，我現在就按規定取消。”
......
處分下發的第二天，高三二班的家長羣裏彈出了兩條新消息。
發件人是林曉曉媽媽。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地上是我那部屏幕粉碎的舊手機，旁邊擺着蓋了學校公章的《教師違紀處分通知書》。
第二條是一段長達兩百字的文字。
“各位家長，我昨天揭穿了收回扣的黑心老師，校長已經親自處分了他。爲了保護孩子，我們做家長的絕對不能退縮！高三是關鍵時期，堅決抵制任何電子產品進校園！”
羣裏安靜了一分鐘。
接着，幾個平時活躍的家長開始接龍。
張媽：“支持曉曉媽維權！現在的老師太不負責任了。”
劉爸：“原來是收回扣，怪不得非要塞手機給孩子，太黑了。”
王媽：“感謝曉曉媽替大家排雷，堅決不能讓這種風氣蔓延。”
我坐在辦公桌前，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
沒回復。
手機震了一下。
張媽的私聊發了過來。
“老師，羣裏那個處分是真的嗎？我家孩子還在你班上，這事你得給大家個說法吧。”
我在鍵盤上敲字：“學校會有公告。”
發送。
不到五分鐘，張媽把我的回覆截圖發到了家長小羣。
“你們看，老師默認了。連句解釋都沒有，肯定是心虛。”
我關掉微信，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教務主任探進半個身子。
“校長找你。”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
我推門進去時，校長正拿着保溫杯喝水。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坐。”
校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沒坐，站在辦公桌前。
“昨天的事，委屈你了。”
校長放下杯子，嘆了口氣，“但你也知道，那個家長開着直播，影響太壞。學校必須得有個態度。”
我看着他。
“我簽了處分，沒鬧。”
“我知道你顧大局。”
校長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所以這件事咱們就低調處理，不要再刺激這個家長了。這是法務那邊連夜擬的協議，你看一眼。”
我低頭看過去。
標題是《家長特殊需求確認協議書》。
條款不多，只有三條。
第一條：因家長強烈要求，確認林曉曉同學在校期間不使用任何智能電子設備。
第二條：校方予以配合，該生不參與任何需要電子設備的教學活動、考試、競賽報名及確認流程。
校方通過紙質方式提供日常必要通知備份。
第三條：由此產生的學業影響及流程延誤，由家長自行承擔。
校長在旁邊解釋：“這種家長，咱們惹不起躲得起。順着她的意思籤個字，以後她就沒理由再來學校鬧了。”
我逐字逐句看完了第二條和第三條。
法務寫得很規範。
“不參與任何需要電子設備的教學活動、考試、競賽報名及確認流程。”
我把協議放回桌上。
“行，請家長來簽字吧。”
下午兩點，林曉曉媽媽準時出現在校長辦公室。
林曉曉跟在她身後，一直低着頭。
她手腕上那塊粉色的兒童電話手錶，在深藍色的校服袖口處格外顯眼。
“早該這樣了。”
媽媽拿起筆，連條款都沒細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
她一邊籤一邊對校長說：“我女兒從小到大沒碰過手機，一樣考年級前五。她根本不需要甚麼電子產品，照樣能考清華。”
校長陪着笑臉：“家長能理解學校的難處就好。”
媽媽簽完字，把筆一扔。
“我這不是理解，我是監督你們。以後再有老師敢塞手機給我女兒，我直接去教育局告你們。”
我走上前，把簽好字的協議分成三份。
一份遞給家長，一份留在校長桌上，最後一份自己拿在手裏。
“家長收好副本，原件學校留檔，教務處存檔一份。”
說完，我拿出手機，對着協議書全頁拍了一張照片。
簽名、日期、手印，清清楚楚。
媽媽瞥了我一眼，冷哼一聲，轉身去走廊盡頭去衛生間。
校長搖搖頭，端着杯子去飲水機接水。
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和林曉曉。
曉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老師，競賽的事......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小，帶着鼻音。
那是全國計算機奧林匹克競賽，她準備了整整一年。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兒童手錶。
“不是你的錯。”
我把協議書摺好，放進文件夾，“回去好好準備高考。”
她咬了咬嘴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還是沒掉下來。
媽媽從衛生間出來，一把拉住曉曉的胳膊。
“走，回教室背單詞去。”
我拿着文件夾回到辦公室。
拉開抽屜，把協議書放進去，鎖上。
打開電腦，登錄教務系統。
本學期剩餘的線上流程清單在屏幕上拉開。
英語機考報名。
綜合素質評價材料上傳。
保送資格確認。
高考志願填報模擬。
每一項的後面，都標着紅色的“需使用智能設備/電腦端操作”。
我看着這些紅字，沒有提醒任何人。
移動鼠標，點擊右上角的叉號，關掉了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