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霍深囚禁的第三年,我終於找到機會“假死”脫身。
我計劃在頂樓泳池製造溺亡假象。
他卻突然從背後抱住我,聲音冰冷:
“玩夠了嗎?”
我渾身一僵。
他笑着吻我脖頸:
“從你第一次想逃,我就能聽到你心裏的計劃。”
“你想淹死,我幫你。你想跳樓,我陪你。”
“但你想離開我,不行。”
他收緊手臂,我們一起倒向泳池。
“要死,也一起。”
1
“霍深,你他媽放開我。”
水刺進肺裏,我才喊出這句話。
水面在頭頂封住了光,他的手臂穿過我的腋下,把我往深處壓。我拼命蹬腿,踢到他小腿,他紋絲不動,像一截鐵錨。
泡泡從我嘴角湧出來,眼前開始發灰,最後一口氣燒完的感覺從胸腔往上漫。
他把我託上來,就在那時候。
我趴在池沿,嗆出大半口水,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頭髮貼在臉上,睫毛上掛着水珠,睜眼看見的是三十七層樓高的夜空和城市裏密密麻麻的燈。
身後水聲很輕,他游上來,雙臂從兩側搭住我,下巴擱在我肩頭,就像兩個剛游完泳的人在發呆。
“三年了,”他開口,聲音帶着水汽,很平靜,“越來越有創意。”
我沒答他。
手腕泡白了,我盯着那片白看,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裏砸。
“假死方案。聯繫黑市取證機構,偷換DNA檔案。再找人開具溺亡死亡文書,讓我的法務沒有質疑餘地。”他頓了頓,“還有那個助理。你把他的把柄捏在手裏,打算讓他幫你銷戶籍記錄。”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些事,我做了。
但我連一個字都沒有寫下來,只在腦子裏推演過幾遍。
“你怎麼......”
“我聽到了,”他說,聲音沒有起伏,“每一步都聽到了。”
我回頭看他。
就這麼近,鼻子快碰到鼻子,他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讓我胃發緊的東西——滿足,像貓叼着半死的鳥,不急着咬死,就這麼叼着,慢慢玩。
“你在我腦子裏裝了甚麼東西。”
不是問句,因爲問了也白問。
他笑了一下,脣角那條弧度淺得近乎不存在,低頭在我脖頸側面印了一個輕描淡寫的吻。
“這個問題,你自己慢慢想。”
我掰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指,站起來,水順着頭髮往下淌,打溼腳下的地磚。
夜風很涼,把我渾身的溼意往骨頭縫裏逼,我站在泳池邊,背對着他,看城市的燈。
“那我是永遠跑不了了?”
他站到我旁邊,側臉在夜色裏沒甚麼表情,看向同一片燈光。
“跑不了這件事,你早點想開。”
我笑了一下,跟他那個笑一模一樣,淺而沒有溫度。
“那你就一直這麼耗着,等甚麼?”
沉默了幾秒。
他轉頭看我,就一眼,然後收回視線。
“等你死心。”
2
白棠來送早飯的時候,我正對着鏡子,把頭髮撥到一邊,看耳朵後面。
髮際線往裏半指,有個米粒大的疤,顏色跟周圍皮膚一樣,摸起來是光滑的平面,跟普通的舊疤沒有區別。
我被關在這裏三年,從來沒注意過這裏有這麼個東西。
“謝小姐,”白棠把托盤放到桌上,臉上那個笑是固定的弧度,不深不淺,跟她牆角擺的三十幾只蝴蝶標本一個性質——被人釘好了,風吹不動,“今天氣色不好,昨晚沒休息好?”
“睡得很好。”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她在我背後整理牀鋪,動作熟練,像臺被調好程序的機器。她在這裏比我早,我三年前剛被帶進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了,一直這樣笑,一直這樣乾淨,從沒問過我想不想出去。
“白棠,”我頭沒抬,夾起一塊豆腐,“你在這裏多少年了?”
“六年。”
“不想出去?”
她疊被子的動作頓了一拍,然後恢復。
“外面亂,這裏挺好的。”
我沒再說話,喝了一口粥。
我第一次見霍深,是在三年前一個已經不重要的夜晚。
那時候我父親剛死,留了一點爛賬和一棟快被債主拆光的房子,我跌跌撞撞地撐着,他出現在我面前,說願意幫我。
我以爲這是一筆生意。
等我發現不是的時候,門已經鎖上了,鑰匙在他手裏。
我那時以爲自己只是在談判桌上輸了一局,以爲這是暫時的,以爲總有辦法。
現在我知道,那根本不是談判桌,是他提前替我選好的籠子,我自己走進去的。
喫早飯的時候,我用指腹悄悄壓了一下耳後那個疤。
光滑。無痛。深度不淺。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臉上甚麼都沒有。
白棠轉頭看了我一眼,說:“謝小姐今天胃口好。”
“嗯。”
我把碗底喝乾淨,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她,食指慢慢摩挲掌心裏那塊粗糙的傷疤——是假死方案籌備那天,我割破手掌採集自己血樣留下的。
那時候我以爲我做得很隱祕。
現在想想,大概從那一刀開始,他就聽見了。
窗外的城市在早霧裏灰濛濛的,我站了很久,一直到白棠收完托盤離開,門鎖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才低頭看自己手心。
一條細線,淺白色,已經癒合。
我攥緊拳頭。
下午霍深進來,帶了一沓文件,丟在我書桌上,連眼皮都沒抬。
“簽字。”
我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頁翻了翻。
轉讓協議。
我父親留下來的那棟房子,那塊已經爛了大半的地皮,他要把它轉進他名下一個殼公司。
“這個關我甚麼事。”
“關你甚麼事?”他這纔看我,像看一件擺放位置不對的傢俱,“那棟房子現在是你名下最後一個資產。轉了,你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我扣住筆,沒動。
他把一支鋼筆放在那沓文件上,轉身去倒水,背對着我說:“你爸當年借的那筆錢,連本帶息,用那塊地還差十七萬沒還清。你不籤,我去找借款方,讓他們依法處理。依法處理的意思,你應該懂。”
我懂。
“依法處理”的結果是那個地址會出現在一份公告裏,會被人扒出來,會有一堆我父親在世時欠下的關係浮出來,我那位還在讀大學的表妹會被人找上門。
他每次要我做甚麼,就拿這個壓我。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把那沓文件推回去。
他拿起來,隨手一翻,夾進公文包,若無其事地問:“今天喫甚麼?”
“不餓。”
“讓白棠做你喜歡的。”
“我說不餓。”
他停頓了兩秒,看我一眼。
“謝晚寧,”他叫我全名,聲音很平,“賭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這件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門關上了。
我坐在椅子裏,看那支他留下來的鋼筆,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3
“霍深在外面有人。”
說這句話的是程濟,他是霍深的一個遠親,隔三差五會來這棟樓裏,每次都帶一張笑臉,一雙到處掃的眼睛。
這天他進來,我正在看書,他在沙發對面坐下,端起白棠倒的茶,用那種壓低的、透着點同情的音量開口。
我沒抬眼。
“你知道的,”他停頓了一下,等我反應,沒等到,就繼續,“一個模特,很年輕,霍深在幫她走資源,上週我在他們公司碰見的,兩個人關係......不像普通的。”
“程先生,”我翻了一頁書,“你跟我說這個,想要甚麼結果?”
他愣了一下,笑容沒變,但眼睛裏那點東西變了,從矯情的同情變成了別的,一時辨認不出。
“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知道了,”我把書合上,放到茶几上,抬頭看他,“然後呢?”
他嘴脣動了動,沒說出來。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然後你就知道你現在待在這裏有多可悲,然後你就會崩潰,就會開始鬧,開始找他算賬,把那個安穩的、被控制的日子徹底攪亂,他就能在這出亂子裏撈到他想要的東西。
程濟在霍深手下做事多年,始終撈不到一個正經的位置,來找我,無非是想用我做一顆棋子。
“程先生,”我站起來,“我不是你的工具,他的事情我不會替你去鬧,你想得到甚麼,自己想別的辦法。”
他臉色沉了一下,站起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裏開始帶刺兒。
“謝小姐,我是好意,你這是......”
“好意。”我點點頭,“收到了,送客。”
他走了,我重新坐回去,拿起書。
但我沒看進去任何一個字。
那個模特不是關鍵,關鍵是程濟那雙眼睛。他在試探甚麼,在找甚麼角度。
這棟樓裏多了一個變量。
霍深當天晚上回來,進門就看見我坐在飯桌前,白棠把菜端上來,他洗了手坐下,倒酒,一切和平常一樣。
“程濟來了。”我替他盛了一碗湯,推過去。
他端起來,“嗯。”
“他說你在外面有人。”
筷子沒停,“他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那是真的?”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神平靜,有點像在想要怎麼打發一個無聊的問題。
“和你有關係嗎?”
我笑了一下,低頭喝湯。
“沒有,”我說,“就是隨口問問。”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把那碗湯喝完,繼續喫飯。
桌上安靜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只有碗筷的聲音。
快結束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程濟的事我會處理,他以後不會再來。”
我端着碗,沒說話。
“你那個表達方式,”他頓了頓,“'隨口問問'——你覺得我信嗎?”
“你聽到我的計劃,又怎麼會不知道我真正在想甚麼。”
他沉默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另一種細微的弧度,像是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
“謝晚寧,”他叫我名字,“你越來越難對付了。”
我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槽。
“霍深,你把我關了三年,我要是還不長進,那才叫白費了你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