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鐵轉大巴,大巴轉農用三輪車。
一路顛簸了十幾個小時,我終於站在了那個叫石頭村的地方。
村子很窮,房子大多是破舊的磚瓦房。
我向村口抽旱菸的大爺打聽王翠花。
大爺嘆了口氣:“翠花啊?三年前就病死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那她家裏還有甚麼人?”
“有個老伴,去年也走了。現在就剩下一個撿來的小孫子,叫石頭,喫百家飯長大的。”
撿來的小孫子。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孩子現在在哪?”
大爺指了指村尾的一片垃圾場:“估計在那邊撿廢品呢。”
我踩着泥濘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去。
遠遠地,我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
穿着一件明顯大了很多的破舊T恤,褲腿卷着,腳上是一雙磨破了底的塑料涼鞋。
他正費力地把幾個空礦泉水瓶踩扁,塞進一個髒兮兮的編織袋裏。
我放慢腳步,走到他身後。
“小朋友。”我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轉過頭。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太瘦了,臉頰凹陷,皮膚曬得黝黑。
但那雙眼睛,那高挺的鼻樑,那個微翹的下巴。
跟我小時候的照片簡直一模一樣。
他看着我,沒有怯懦,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警惕。
“你找誰?”他的聲音很清脆。
“我找......石頭。”
“我就是。”他把編織袋往身後拽了拽,“這片廢品是我先看到的,你不能搶。”
我心酸得快要碎了。
六歲的孩子,本該在明亮的教室裏上畫畫課,在恆溫泳池裏學游泳。
而我的骨肉,卻在垃圾堆裏爲了幾個礦泉水瓶護食。
我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笑得溫柔。
“我不搶你的廢品。我是來......找你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落在我的名牌包上。
“你是城裏來的義工?還是來拍視頻的網紅?”
我愣住了。
“村長說了,你們這種人拍完照就走,給的糖還不夠我買一個饅頭。”他撇撇嘴,“你要拍照可以,一張照片十塊錢,先給錢。”
我聽着他熟練的報價,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怎麼哭了?”他皺起眉頭,有些手足無措,“嫌貴啊?那......五塊也行。”
我一把將他抱進懷裏。
他渾身僵硬,掙扎了一下:“你幹嘛!衣服很髒,會弄髒你的!”
“不髒。”我死死抱着他,感受着他瘦弱骨架傳來的溫度,“一點都不髒。”
我平復了很久,才鬆開他。
“石頭,我不是來拍照的。我可能是......你的媽媽。”
他愣住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極其冷靜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
“爲甚麼?”
“王奶奶死前告訴我,我媽是個不要臉的女人,生下我就把我賣了換錢。”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你看起來挺有錢的,不像會賣小孩的人。”
我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沈皓軒!林婉!
你們不僅偷走了我的孩子,還要這樣踐踏他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一張溼巾,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污漬。
“王奶奶騙了你。你媽媽沒有賣你,是壞人把你從媽媽身邊偷走的。”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帶你去做科學鑑定,證明我是你媽媽。”
他低頭想了想。
“做那個鑑定要錢嗎?”
“不要你出錢。”
“那行。”他點點頭,“但如果證明你真是我媽,你得賠我錢。”
我被他逗笑了,雖然眼角還掛着淚。
“賠你甚麼錢?”
他掰着黑乎乎的手指頭開始算賬。
“第一,我六歲了,你欠我六年的壓歲錢。村裏二狗每年能拿五十,你得補給我三百。”
“第二,我每天撿廢品只能賺兩塊錢,你要是早點來,我就不用幹活了。誤工費算你五百。”
“第三,王奶奶死後我經常餓肚子,精神損失費......算一千。”
他抬起頭,一臉嚴肅:“一共一千八。少一分都不行。”
我看着眼前這個精打細算的小人兒,心痛又驕傲。
這是我的兒子。
在泥沼裏掙扎了六年,依然聰明、堅韌、沒有被打倒。
“好。”我鄭重地點頭,“一千八,外加利息,我一分不少地補給你。”
那天下午,我帶着石頭去了鎮上的理髮店,給他剪了頭髮,又去服裝店買了幾套新衣服。
他換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侷促地扯着衣角。
“這衣服太白了,撿廢品容易弄髒。”
“以後不用撿廢品了。”我牽起他的手,“媽媽帶你回家。”
他仰頭看着我,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屬於六歲孩子的期待。
“回家有肉喫嗎?”
“有。天天有。”
帶石頭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DNA鑑定。
抽血的時候,他一聲沒吭,只是死死咬着嘴脣。
我心疼地摸他的頭:“疼就哭出來。”
他搖搖頭:“二狗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而且......抽管血就能換一千八,划算。”
這孩子,財迷的性格到底隨了誰?
等待結果的三天裏,我把石頭暫時安置在我的閨蜜,同時也是頂尖家事律師蘇瑤的家裏。
蘇瑤看着狼吞虎嚥喫着炸雞的石頭,眼眶通紅。
“清秋,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冷笑一聲,“血債血償。”
“沈皓軒現在可是沈氏集團的總經理,林婉的背景也不乾淨,你一個人鬥得過他們嗎?”
“鬥不過也得鬥。”我看着石頭,“他們欠我兒子的,我得連本帶利討回來。”
三天後,鑑定結果出來了。
親權概率大於99.9999%。
確係親生母子關係。
拿到報告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的心已經變成了一塊淬了火的鋼。
我把石頭正式改名叫顧星野。
“星野,從今天起,這是你的新名字。”我摸着他的頭。
他看着戶口本上的名字,認真地點頭。
“好聽。比石頭值錢。”
我笑了。
接下來,該回去算賬了。
我把星野留在蘇瑤家,自己回了沈家。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臉上的表情無懈可擊。
沈皓軒正坐在沙發上陪沈宇航打遊戲,一副慈父的模樣。
看到我回來,他隨口問了一句:“這兩天去哪了?宇航吵着要喫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換上拖鞋,語氣溫柔:“去鄉下看個遠房親戚。今晚就給宇航做。”
沈宇航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你終於回來了,爸爸連外賣都不會點!”
我看着這張叫了我六年媽媽的臉。
以前覺得他可愛,現在只覺得諷刺。
他的眉眼,他的輪廓,分明處處都有林婉的影子。
我怎麼就瞎了六年呢?
我摸了摸他的頭:“乖,媽媽這就去做飯。”
走進廚房,我拿出手機,給婆婆趙蘭芝發了條微信。
“媽,這週末宇航病好了,咱們一家人喫個飯吧。皓軒說想請幾個老朋友來熱鬧熱鬧。”
趙蘭芝秒回:“行啊,我來安排。”
我又給沈皓軒發了條信息。
“老公,這週末家宴,把你以前的同學朋友也叫上吧,去去晦氣。”
他回了個“好”。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舞臺搭好了。
第一場戲,該開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