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臺上的報價喊到一半,警察把我從鐵籠裏救出來。
一個男人瘋了一樣衝進來,伸出胳膊就要抱我。
我往旁邊一躲,撲到了警察叔叔的懷裏:“我不認識你。”
周圍的鬨鬧聲瞬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射到他身上。
那男人蹲下來,眼淚砸在地上:“傻孩子,我是你爸啊!你被拐走兩年,是不是嚇傻了?”
我下意識往警察叔叔懷裏縮:
“你是假的!”
“我爸爸正在學校操場下面睡覺呢。”
他已經睡兩年了。
可他的呼嚕聲,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
1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正要說話。
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也哭着擠了過來,是我媽媽蘇婉。
她伸着胳膊要拉我:
“林林,我是媽媽啊,這真的是你爸爸,你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姜悅皺着眉把我往她身後護了護,轉頭看向那兩個人:
“你們是孩子的父母?先出示一下身份證和戶口本,還有孩子的出生證明。”
男人連忙把證件遞過去,聲音還帶着哭腔:
“警察同志,我叫林建國,這是我愛人蘇婉。”
“我們兒子林林兩年前在幼兒園門口被人拐走,我們找了整整兩年,昨天收到你們的通知連夜趕過來的,孩子這肯定是被拐了太久受刺激了,纔會亂說話的。”
證件上的照片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姜悅翻了翻證件,又低頭看我,聲音放得很軟:
“林林,你告訴姐姐,你爸爸如果不是他,那在哪啊?”
我指着倉庫南邊的方向,那是我以前上學的實驗小學的方向,我爸每天都開車帶我從那條路去上學。
我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地喊,聲音大到整個倉庫的人都能聽見:
“我爸爸在實驗小學的操場跑道下面埋着!是媽媽埋的!”
“轟”的一聲,周圍瞬間炸了鍋。
我清楚地看見,男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攥着身份證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指腹都泛了青。
蘇婉的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但我看見她手腕上青紫的淤痕——和我媽媽以前被打的時候一模一樣。
姜悅的眼神瞬間冷了,她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事,抬了抬下巴:
“把這兩個人先控制住,聯繫實驗小學的負責人,調挖掘機,現在去操場。”
兩個警察立刻上前,把還沒反應過來的兩個人按住。
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警察同志,你們去查!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讓我可憐的兒子從噩夢裏醒過來啊!”
蘇婉也跟着哭:
“我兒子真的是受刺激了,他精神不好,你們一定要救救他啊!”
我趴在姜悅的肩膀上,盯着他們倆猙獰的臉,一點都不怕。
姜悅抬手拍了拍我的背,聲音很穩:
“別怕,姐姐帶你去找爸爸。”
我縮在她懷裏,聞着她身上的橘子糖味,心裏的害怕終於散了點。
我拽着她的衣角,抬頭看着她,聲音小小的,卻很清楚:
“姐姐你快點,爸爸在下面疼。”
2
警車拉着警笛開到實驗小學門口的時候,正是下午第一節課。
校門口的保安看見後面跟着的挖掘機,臉都白了,連忙跑出來開門。
我趴在車窗上,看着熟悉的校門,還有門口賣棉花糖的老奶奶,眼淚又掉下來了。
以前爸爸接我放學,總會給我買一個草莓味的棉花糖,上面撒滿彩色的糖粒。
他每次都會蹲下來張開胳膊說:
“林林,爸爸的飛機起飛啦!”然後抱着我轉三圈。他的校服上總有橘子糖的味道。
姜悅牽着我的手走進學校。
教學樓的走廊上趴滿了學生,都伸着脖子往操場看,嘰嘰喳喳的。
校書記趕過來,滿頭是汗,拉着姜悅的手說:
“姜警官,這是怎麼回事啊?好端端的挖我們操場幹甚麼?這耽誤學生上課啊!”
林建國被警察押着跟在後面,聽見書記的話,立刻嚎起來:
“李書記,對不住啊!我兒子被拐兩年受了刺激,有了精神創傷。維修費我全出!您配合一下警察同志吧!”
蘇婉也在旁邊哭,抹着眼淚說:
“我就說孩子是胡說的,你們偏不信。現在鬧得全校都知道了,以後林林還怎麼回來上學啊?”
我甩開姜悅的手,跑到升旗臺旁邊,仰着頭對姜悅說:
“姐姐!就是這裏!我親眼看見他們把爸爸埋在這裏的!當時還下着小雨,土都溼乎乎的!”
姜悅點了點頭,對挖掘機師傅揮了揮手:
“就從這裏挖。小心點,別破壞了可能存在的物證。”
挖掘機的鐵臂落下去的時候,我攥着衣角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挖出來的土。
深褐色的泥土被翻上來,混着點草根和碎瓦片。
一鏟。
兩鏟。
三鏟。
挖了快一米深。
坑裏除了半塊生鏽的跳繩手柄,甚麼都沒有。
我一下子急了。
光着腳就跳進坑裏,用手扒着土。指甲縫裏都塞滿了泥:
“不可能!爸爸就在這裏的!我明明看見的!當時他的紅色運動服還露了個角!你們再往下挖挖啊!”
林建國站在坑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滿臉心疼地看向我:
“警察同志,你們看,下面甚麼都沒有。我兒子真的是病了,他病得太重了......現在能讓我帶他去醫院看心理醫生了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着無奈和哀求:
“姜警官,我不怪你們挖操場,你們也是爲了孩子好,求求你們讓我帶他走吧!”
蘇婉也跟着附和,哭哭啼啼地拉着李書記的胳膊:
“李書記,你看這鬧的。我們家建國本來好好當着校長,現在被人污衊S人,以後還怎麼在教育系統待啊?”
我扒着土的手頓了頓。
抬頭看林建國。
他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姜悅皺了皺眉。
她走過來蹲在我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擦手,聲音很輕:
“林林,你別急。你再好好想想,有沒有記錯位置?”
我拼命搖頭,眼淚砸在土裏,砸出小小的坑:
“我沒有記錯!就是這裏!我那天躲在樹後面看了好久,埋完之後他還在上面踩了好幾腳!”
旁邊的警員走過來,對着姜悅搖了搖頭:
“姜隊,挖了一米五了,下面都是硬土層,沒有埋過東西的痕跡。周圍也檢測過了,沒有異常。”
林建國聽見這話,擦着眼淚對周圍的人說:
“大家都散了吧!警察同志也是按程序辦案,都是爲了救我兒子!大家別看熱鬧了!”
姜悅對着警員抬了抬下巴:
“先收隊。林建國和蘇婉,麻煩你們再跟我們回所裏一趟,做個筆錄。”
她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
“林林,咱們先回去,好嗎?”
我抬頭看她。
又看了看不遠處裝模作樣的林建國和蘇婉。
我攥緊了手裏的土塊。
我不會放棄的。
我一定要找到爸爸。
3
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坐在姜悅的辦公室裏。
她給我泡了熱牛奶,還放了顆橘子糖在杯子邊上。
奶香味混着糖味飄過來。
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滿腦子都是爸爸埋在土裏的樣子。
隔壁調解室裏,林建國一直在哭訴。
他翻來覆去地懇求警察,說孩子拖不起,必須馬上帶去省城看最好的精神科專家,耽誤了病情誰負責。
蘇婉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聽得周圍的警察都心生同情。
姜悅把筆往桌上一放,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林林,你跟姐姐說實話。那天你看見他們埋爸爸的時候,還看到甚麼別的了嗎?”
我咬着嘴脣想了想,指甲掐進了手心。
“我看見他們吵架。”
“那天爸爸下班回家,一進門就打媽媽,把媽媽的頭往牆上撞,流了好多血。”
“然後來了一個叔叔,拿了爸爸健身用的啞鈴,砸在了爸爸的頭上。”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爸爸倒在地上,後腦勺的血把他衣服都浸透了。我躲在衣櫃縫裏看,嚇得不敢出聲。”
“那個叔叔還轉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以爲他看見我了。”
“可是他沒有。”
“他和媽媽一起把爸爸拖出去了。”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頭,轉頭對着身邊的警員說:
“去查林建國的人際關係,看看有沒有甚麼異常。”
“對了,把林建國和林林的DNA樣本送去加急鑑定,儘快出結果。”
警員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杯子裏的牛奶慢慢變涼。
心裏堵得慌。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
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
鑑定科的小王拿着一份報告快步走了進來,嘆了口氣:
“姜隊,DNA結果出來了。林建國和林林的親子關係概率是99.99%。他確實是林林的親生父親。這案子,估計真是孩子創傷後遺症產生的幻覺。”
這話一出口,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連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姜悅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一把拿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死緊:
“會不會是樣本弄錯了?再去比對一次。”
“不會錯的,我們比對了兩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小王搖了搖頭。
隔壁的蘇婉像是聽到了這話,哭聲一下子停了。
沒過兩分鐘她就衝了進來,臉上還掛着眼淚,抓着姜悅的胳膊晃:
“我就說我兒子是受了刺激胡言亂語!你們偏不信!現在DNA結果都出來了,他就是林建國,就是我老公,就是林林的爸爸!你們趕緊讓我們帶孩子去治病吧!”
林建國也跟着進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激動地握住小王的手:
“姜警官,現在證據確鑿,能證明我的清白了吧?我不怪你們挖操場,你們也是盡責。我現在能帶我可憐的兒子回家了嗎?”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們倆一唱一和的樣子,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拼命搖頭:
“不是的!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他!”
4
“既然警察同志查不出問題,那我們就先帶孩子回家了。”
“林林這兩年受的罪夠多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蘇婉也紅着眼睛上來拽我的胳膊。
她的手涼得像冰。
指甲尖掐得我胳膊生疼。
“林林乖,跟媽媽回家。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喫的可樂雞翅,好不好?”
我拼命往姜悅身後縮。
胳膊被她拽得火辣辣的疼。
正要哭——
忽然聽見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
裹着熟悉的橘子糖味。
那是真爸爸身上總有的味道。他每次接我放學給我買橘子糖,身上都會沾這個甜絲絲的香氣。
我猛地掙開蘇婉的手。
側着耳朵貼在牆上。
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聽見爸爸的聲音了!他在喊我名字!他在操場那邊!”
辦公室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纔還吵吵嚷嚷的林建國瞬間閉了嘴。
臉色“唰”地白得像紙。
蘇婉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伸手就來摸我的額頭:
“林林,你別嚇媽媽啊。你是不是發燒了?爸爸就在這兒呢,怎麼會在操場?”
“不是!不是這個爸爸!是真爸爸!”
我急得跺腳,指着窗外實驗小學的方向,聲音都抖了:
“他說他冷!他讓我快點去找他!就在沙坑那邊!我聽得清清楚楚!”
旁邊的小王嘆了口氣,湊到姜悅身邊小聲說:
“姜隊,這孩子估計是真受刺激了。要不就讓他們先帶回家吧?DNA結果都出來了,扣着人也說不過去啊,咱們再扣着人,程序上也說不過去啊。”
林建國也連忙附和,臉上擠出一副心疼的表情:
“是是是,我們回家肯定帶林林去看最好的心理醫生,絕對配合你們調查。”
他說着又要來拉我。
我下意識往後躲。
他的手落了空。
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狠戾。
我死死攥着姜悅的衣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她的警服褲腿上,溼了小小的一片。
“姐姐你信我。我真的聽見爸爸的聲音了。他在哭,他頭疼。”
姜悅低頭看我。
我看見她眼睛裏的猶豫。
她又抬眼掃過對面的兩個人——
林建國的手不自覺地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
那是我爸爸的戒指,內側刻了我和媽媽的生日。
蘇婉站在他旁邊,眼神躲躲閃閃。
沉默了幾秒。
姜悅抬起頭,對着小王說:
“不行。孩子今天晚上留在所裏。你去給安排個住宿的地方。”
“林建國和蘇婉先回去,隨叫隨到,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離開本市。”
“姜警官你這是甚麼意思?孩子病成這樣,在派出所怎麼休息得好?”
林建國一下子急了,上來就要理論,被旁邊的警員伸手攔住了。
蘇婉也哭着喊,頭髮都散了:
“你們怎麼能這樣啊?我們纔是孩子的親生父母!DNA結果都出來了,你們憑甚麼不讓我們帶孩子走?”
“就憑現在疑點還沒查清楚。”
姜悅的聲音冷得像冰。她伸手把我往懷裏護了護:
“要是你們真的沒鬼,就不怕我們查。等明天技術隊把整個操場的篩查結果出來,要是沒問題,我親自把林林給你們送回去,公開給你們賠禮道歉。”
林建國還想說甚麼。
蘇婉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咬了咬牙,強行擠出一個苦笑:
“行,我們配合警方。只要明天能讓我帶兒子去治病,哪怕讓我睡在派出所門口我都願意。”
說完他拽着蘇婉就往外走。
蘇婉一步三回頭地看我。
眼神複雜得很——有害怕,有愧疚,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難過。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姜悅蹲下來給我擦眼淚。
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顆橘子糖,遞到我手裏。
聲音放得很軟:
“林林,今天晚上跟姐姐住好不好?等明天天亮了,姐姐再陪你去操場找爸爸。”
我沒心思剝糖。
滿腦子都是剛纔聽見的爸爸的聲音。
他喊我名字的聲音都啞了,肯定疼壞了。
我攥着姜悅的衣角,仰起頭看着她。
聲音很小,但是很堅定,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姐姐,我有證據。我能證明他是假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