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姐姐在小紅書發了條帖子:三個人的旅行,猜猜誰是電燈泡。
我點進去,封面是我們仨在海邊的照片。
姐姐拉着我男朋友比耶,兩個人笑得默契十足。
我在一旁,手裏舉着雪糕,像個剛認識的遊客。
底下熱評第一條:右邊那個是導遊嗎?
第二條:這對情侶好甜,另一個姐妹辛苦了。
第三條:右邊那個很明顯是Steve嘛。
我翻了翻,三百多條評論,沒有一個人覺得我纔是女朋友。
其實我早該習慣了。
從高中起,姐姐和鬱子琛就是所有人眼裏的天生一對。
他們連喝奶茶都要點一樣的配料,生日禮物從來不需要問對方想要甚麼。
每次聚會都有人以爲他們纔是一對。
我抗議過,鬱子琛總是揉揉我的頭:
"你想多了,我和你姐就是純知己。"
我繼續往下翻評論。
最後一條,是鬱子琛的賬號。
他回了一個表情包,兩隻貓頭碰頭,旁邊寫着"懂的都懂"。
姐姐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你夠了。
我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忽然覺得這個獨角戲我沒必要演了。
......
"梨梨,你幫我看看這條裙子,鬱子琛說好看,但我總覺得腰線不對。"
姐姐方宥桐的語音消息緊接着又彈出來:"算了你別看了,我直接問他,他審美比你準。"
我盯着屏幕上那兩條語音,間隔只有四秒。
四秒,剛好夠她想起我,又剛好夠她否定我。
手機還停留在那條小紅書帖子的頁面,三百多條評論一條條刺入眼簾。
我退出評論區,點進姐姐的主頁。
置頂帖是上個月她生日時鬱子琛送的畫。
一幅水彩肖像,畫的是方宥桐側臉。
我們戀愛多年,他從來沒讓我畫過他。
我問過他爲甚麼,他說:"你姐的臉型更適合做模特,骨相好畫。"
"你嘛,太熟了,反而下不了筆。"
太熟了。
這三個字從高中用到現在,像一張萬能通行證,甚麼都解釋得通,甚麼都堵得住。
微信彈出新消息,是鬱子琛。
"寶寶,你姐說你今天沒回她消息?她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打字:"沒有。"
他秒回:"那就好。對了,下週你姐生日,我幫她訂了那家日料,三個人,老位置。你幫忙提前去佈置一下唄,我下午有課趕不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甚至沒有想過,下週也是我們在一起兩週年。
"鬱子琛,下週三是甚麼日子?"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他的回覆終於來了:"你姐生日啊,怎麼了?"
我沒有繼續追問。因爲追問的結果我已經預演過一百遍。
他會先愣住,然後拍腦袋說"糟糕忘了",接着補一句"改天再補",最後那個改天永遠不會來。
去年也是這樣。
我們一週年那天,他帶着方宥桐去看了畫展。理由是展覽最後一天,錯過就沒了。
"梨梨別鬧,改天我單獨帶你去更好的。"
改天。永遠的改天。
我關掉和鬱子琛的對話框,翻到相冊最底部。
那裏存着一張截圖。
三個月前,中央美院的研究生複試通知。
我考上了。
筆試第三,面試第一,導師親自發郵件說想收我。
但我沒去。
因爲方宥桐說:"妹妹,你去北京了我們仨怎麼辦?鬱子琛最近壓力大,你不在他身邊我不放心。"
鬱子琛也說:"梨梨,咱們學校的研也很好,沒必要跑那麼遠。"
於是我留下了,讀了本校的綜合類研究生,專業從純藝變成了設計管理。
我放棄了十二年的畫筆,換來一個每週和他們喫一頓日料的固定席位。
手機又震了一下。
方宥桐在家庭羣裏發了條消息:"爸媽,下週生日你們來不來呀?鬱子琛訂了包廂,可以坐八個人!"
爸爸回了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媽媽說:"桐桐生日快樂!讓子琛別破費。"
沒有人記得同一周裏,還有一個被遺忘的週年紀念日。
也沒有人問過我,放棄央美那天晚上,是怎麼一個人在畫室裏坐到天亮的。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書桌抽屜最底層,壓着一封信。
是上個月導師轉發給我的。
法國里昂美術學院的交換項目邀請函,爲期兩年。
導師在郵件裏說:"方宥梨,我知道你當初放棄央美有自己的考慮。但這次機會,我不希望你再錯過。"
我把那封信抽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導師回了一條消息:"周老師,項目申請的截止日期是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