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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趕出當鋪的時候,我站在二樓窗後。
我以爲他們走了。
三天後我又在醫院門口撞見了他們。
那天我去醫院辦一批病患亡魂的因果核銷。
從住院部側門出來,迎面就是停車場旁邊的便民食堂。
母親正蹲在食堂門口的水龍頭底下啃一個冷饅頭。
哥哥懷裏抱着一隻搪瓷缸子。
我先看見的其實是那輛輪椅。
太破了,破得扎眼。
然後母親一抬頭就看見了我。
她先是一愣,嘴巴里那口饅頭還沒來得及咽。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饅頭往地上一摔,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上。
“你還有臉晃到這兒來?”
我把手裏的文件袋換到左胳膊夾着,不急不緩地看着她。
母親上下掃我一遍。
“穿成這樣招搖過市,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攀上甚麼高枝了。”
“怎麼,在當鋪給人端茶遞水,端出幻覺來了?”
輪椅上的哥哥也轉過來了。
他歪着腦袋衝我嗤了一聲。
“我說那天在當鋪你怎麼不替我們說話,原來是記恨着呢。”
“就你這樣的,走哪兒都是個白眼狼,掌櫃的瞎了眼才收你。”
我低頭看着他們。
三年了,三年前我躺在病牀上等死的時候。
那時候母親在醫院走廊上跟律師打電話說:
“那個女兒的病不用再治了,留着錢給妹妹辦認親宴”。
哥哥更是把我的病房號從家屬探視名單上劃掉。
現在這兩個人蹲在便民食堂門口啃冷饅頭。
窮得連一碗熱粥都買不起。
看見我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指着鼻子罵。
我忽然笑了。
“說完了?”
母親被我這一句話噎住了半秒。
“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我問你,你在當鋪做了這麼久,手裏有沒有攢下甚麼值錢東西?”
“你哥的腿要二次手術,還差三萬塊錢押金,你拿得出來就拿,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怎樣?”
她卡殼了。
我慢慢把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
“三萬。”
“你前年給假千金過生日,一塊表就買了八萬六。”
“怎麼,現在三萬塊還要找外人借?”
哥哥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他猛地拍了一把輪椅扶手,拍得掌心通紅,齜着牙衝我吼:
“那是給妹妹買的!你算甚麼東西。”
“我算甚麼東西?”
我打斷他,從大衣內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在他面前晃了晃。
“裏面正好三萬,手術費、術後康復,全包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伸手就要來搶。
我把手一抬,銀行卡收回掌心,她撲了個空。
“但是......”
我頓了頓。
“這錢是借的。”
“利息按月算,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你們倆誰簽字誰還,還不上就上徵信,上法院,凍結名下所有資產。”
母親的臉從興奮瞬間垮成慘白,她嘴脣哆嗦着:
“你、你跟親媽親哥算利息?”
“親的?”
我把銀行卡重新收回口袋,歪了歪頭。
“媽,你剛纔說了,我算甚麼東西?”
“我連個東西都不是,給出去的每一分錢當然要算清楚。”
哥哥坐在輪椅上,嘴脣動了幾下。
想罵,但三萬塊錢壓在他舌根上,硬是沒罵出來。
母親站在原地,眼睛裏那點剛纔燃起來的希望又被我澆了個透。
我轉身往外走,走出三步又停下來,偏過頭。
“對了,剛纔忘了說,這張卡里有三萬整,密碼是'0327'。”
三月二十七。
三年前,我嚥氣的日子。
我不回頭看他們的表情。
身後的空氣靜了兩秒,緊接着是哥哥又急又惱的吼聲:
“你站住!你甚麼意思”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路燈次第亮了。
我把那張銀行卡從口袋裏摸出來。
兩指一鬆,它落進路邊的下水道里。
啪嗒一聲輕響,被水流沖走了。
從來就沒有甚麼三萬塊。
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當年他們從我身上踩過去的每一步。
如今我都能原樣踩回來。
他們跪着求的東西。
我抬手就能給,但我偏不給。
我要讓他們眼睜睜看着那點希望懸在眼前。
夠不着,咽不下,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