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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三袋菜回家。
進門的時候聽見客廳裏在笑。
我爸坐在沙發上,弟弟靠着他左邊,妹妹窩在他右邊,我媽坐在對面拍照。
“來來來,拍一張全家福,你爸明天又要走了。”
我提着菜站在門口。
我媽舉着手機對着沙發上的三個人,按下快門。
拍了三張,每張都是四口之家。
“媽,”妹妹突然說。
“姐姐怎麼不一起拍?”
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哦,程深你過來。”
我放下菜,走過去。
站在沙發扶手旁邊,我媽又拍了一張。
晚上我看到她發的朋友圈,用的是沒有我的那張。
配文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四個人的“整整齊齊”。
評論區有人問:“你家不是還有個大女兒嗎?”
我媽回覆:“她在廚房忙呢,下次補上哈。”
不會有下次了。
晚飯後,我爸在陽臺抽菸。
我端了杯水走過去。
“爸,我......”
“程深。”他先開口了,菸頭明滅。
“我明天走了,你媽一個人撐不住,你弟復讀這一年是關鍵。”
“我知道。”
“你大四了,該找工作了吧?別找太遠的,就留在這個城市,你弟你妹還小。”
我攥着水杯。
“爸,如果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呢?”
他把煙掐滅。
“多遠?”
“很遠。”
他沒聽懂我的意思,眉頭皺了一下:“胡說甚麼,你哪兒也不用去,你留在家就行。
你弟妹那個成績,你媽根本管不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別一天天想些有的沒的。”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步,頭也沒回。
“對了,你二十二了,該給自己找個對象,別讓你媽操心。”
他說完就回屋了。
我站在陽臺上,風很大。
低頭看着那杯水,水面被風吹皺了。
像極了我日記本上畫的水滴。
我端着水回了房間,鎖上門。
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三千多滴水滴,密密麻麻,從六歲畫到二十二歲。
每一滴的旁邊都有一個日期和一句話。
“2013.7.02,被同學把頭按進水池裏,沒告訴任何人。”
“2019.11.28,一個人簽了手術同意書,護士問家屬呢,我說不用。”
“2024.6.18,弟弟中考差兩分,全家哭成一團,沒人看見我也在哭。”
最後一滴水滴畫在昨天。
旁邊只寫了一個字。
“走。”
手機突然亮了。
研究所的消息:
“程深同志,加壓艙測試需緊急聯繫人簽字,請提供家屬信息。”
我盯着“家屬”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填上了輔導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