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十次跑去社區衛生辦,網格員還是不給我批最新的健康證。
“你這體檢報告好幾項異常,我懷疑你有高風險傳染病,再去做一遍108項傳染病檢測再來。”
看到她指的都是血壓血脂之類的常見老年病,我急得滿頭冒汗。
“姑娘,我在臨街開了飯館當廚子,沒有健康證就無法正常營業。”
“你能不能高抬貴手,別再爲難我?”
她卻朝我翻了個白眼,意味深長一笑。
“有你這一身病的老闆,你那破店開不了不是正好?”
我看了眼她桌上的外賣盒,突然明白過來。
飯店開業半個月,我們搶了隔壁店幾乎所有的生意,這個網格員想必是拿了他家好處,才故意拖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三天後,國外總務訪問本市,點名要來我的飯館喫飯。
十幾個省級領導在外面敲破了門,我卻只是一句。
“算了吧,有我這種一身病的老闆,這破店還是不開了纔好!”
1.
我叫周建國,今年五十五。
在國企食堂幹了三十年特級廚師退休後,我拿積蓄在臨街盤了個小鋪面,不圖掙大錢,就圖個老有所爲。
剛開業三天,我的生意就好的出乎意料,方圓十里家喻戶曉。
而問題,正出現在這生意好上。
隔壁餐廳的老闆錢胖子,在這條街幹了二十年,一直是獨一份。
我來了以後,他的客人就像水一樣往我這邊流。
我不是故意搶他生意,可這菜好不好喫,客人自己有嘴。
回到飯館,妻子小梅在正在後廚忙活。
“又沒辦下來?”她眼神一黯。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那怎麼辦?沒有健康證你就不能上竈,我這手藝......客人都說味道不對。”她急得擦了擦汗。
小梅沒說錯,她跟着我學了這麼多年,家常菜能對付,但大菜和硬菜撐不住場。
這幾天客人明顯少了,那些老食客嘗一次味道不對,基本就不會來第二次。
我坐在後廚門口,抽了一晚上的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人民醫院,把全套體檢以及108項傳染病檢測都做了個遍,自費兩千八。
三天後,報告出來了,每一項都在正常範圍內。
我揣着報告,又去找那個網格員林小燕。
她一邊嗑着瓜子,一邊拿手機追劇,看都沒看我手裏的報告。
“哎呀周師傅,我上次跟你說了,社區只認定點醫院的報告,你這不行哈。”
“你......你沒跟我說啊?”
“我肯定說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回去重做去。”
看着她輕描淡寫的模樣,我有些惱火。
“那這三甲醫院的報告你都不認?”
她不耐煩地吐了一口瓜子皮,終於捨得抬頭看我。
“那是規定,你愛去不去,不去又影響不到我。”
“......那得多久?”
“最近人多,大概得倆星期吧。”
她翻了個白眼,不再說話。
我攥着報告的手緊了緊,最後還是忍住沒吵沒鬧,轉身走了出去。
兩千八百多塊,白花了。
可真正讓我感到無力的,還是他們溫水煮青蛙,逼着我主動離開的行爲。
2.
沒有健康證,我就不能碰竈臺,這是法律規定。
飯館現在只能由小梅一個人撐着,她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來備菜,晚上十一點才能收工。
可客人不會因爲你努力就買單。
第一週,營業額掉了一半,第二週直接掉到了三分之一。
有個來了三次的老大爺專門找到我:“老周,你是不是換廚師了?我之前喫的紅燒肉不是這個味兒啊。”
我無奈一笑,“最近身體不好,休息幾天。”
他搖搖頭走了,之後就再沒來過。
隔壁老闆錢胖子,每天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笑嘻嘻地往我這邊看。
“我說老周啊,你這店也夠嗆,不如盤給我得了唄?”他挑挑眉。
我沒理他,或許是覺得沒去,他也沒再來煩我。
可那天晚上,小梅紅着眼眶跟我說:“今天就來了四桌客人,還都是吃麪的......”
兩週後,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同樣是每一項都正常。
我拿着兩份報告,再次走進了社區衛生辦。
“這是定點醫院的檢查結果,全部正常,麻煩給我辦健康證。”我看着林小燕。
這次,她終於捨得拿起報告翻了翻。
“這個健康證嘛,我現在確實能辦。”
我心裏一鬆。
“但是呢......”
心又提了起來。
“你的店遭人舉報了,說後廚衛生不達標,我得去做個現場覈查,查清楚了就跟健康證一起處理。”
她嘖嘖嘴,將報告給我甩了回來。
我懵了,連忙問她:“誰舉報的?甚麼時候能查?”
她看了看電腦,慢悠悠地說:“舉報是匿名的,至於覈查嘛,下週二吧,我這幾天還有別的工作。”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會。
“能不能提前幾天?我的店快撐不下去了。”
聞言,她笑了一笑。
“食品安全大過天,這要是出事了,我可擔待不起。”
說完,她就揮了揮手趕我出去。
我想說點甚麼,可她卻把追劇的聲音調得老高,再不看我一眼。
下週二,林小燕帶了幾個人來檢查後廚。
我的後廚一塵不染,這是過去三十年養成的職業習慣。
所有東西歸置得整整齊齊,是我的手藝,也是我的臉面。
幾個人左看看右摸摸,最後對視一眼,跑到林小燕耳邊竊竊私語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肯定是沒查出問題。
但林小燕不一樣,她聽完,直接走到排油煙的管道那裏,伸手一抹。
“這個油煙管道不合格,有油漬殘留。”
“我每天都清洗......”
“清洗過還有油?”
她一句話就把我噎死了。
“這是排油煙管道,有油膜不是正常的嗎?哪家餐廳的油煙管道能做到一絲油都沒有?”
我沒忍住和她爭辯起來。
可她卻輕笑一聲,“那你說,哪家餐廳有油膜?我順路去檢查一下。”
我又被噎了。
她走到冷藏櫃前,掏出溫度計插進去。
“4.1攝氏度?規定是4攝氏度以下,超標了。”
她敲了敲冰箱。
林小燕把檢查表扔給我,上面寫着:油煙管道深度清理,冷藏櫃維修調溫。
“三天內整改完畢,整改後重新申請覈查,覈查通過再辦證。”
她說得輕描淡寫,扭着屁股帶人走了。
我撿起地上的檢查表,這種被人拿捏的感覺,比直接給我把店砸了還讓人難受。
後續整改又花了五千,油煙管道換了新的,冷藏櫃也換了溫控器。
第四天一早,我去申請複覈。
林小燕翹着腿坐在工位上,看見我就笑了。
“喲,周師傅動作挺快啊?”
“整改完了,麻煩儘快安排複合。”
她翻了翻日曆,攤了攤手:“這周不行嘍,我有培訓,下週事情也多......最快也得下下個週一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飯館開業快兩個月,我真正在竈臺上站過的日子,只有頭半個月,剩下的時間全耗在跟她周旋上。
“能不能快一點?我的店再不正常營業,真的要關門了。”
賬上的錢,真的只有撐半個月了。
3.
林小燕看了看我,忽然收起腿,聲音壓低了一些。
“行了周師傅,我看你這麼辛苦,也跟你說句實話吧。”
“這條街上做餐飲的,大家都在互相照應,而你一來就搶了所有人的生意,你覺得這應該嗎?”
“所以你要是識趣的話呢,把店趁早盤了,對誰都好。”
她說完微微一笑,我後槽牙卻緊了緊。
果然,從一開始不給我辦健康證,就是他們故意要壓着的,和流程根本就沒有半點關係。
我轉身走了,打給社區主任趙德明:“趙主任嗎,我要投訴網格員林小燕。”
我到趙德明那裏的時候,他還專門給我泡了茶。
“老周啊,小燕已經把事跟我說了一遍了。”
“她說你跑了十多次衛生辦,爲了健康證的事情已經花了一萬多?但她也是完全按流程在走,認真點也不犯事。”
趙德明笑起來就像個和藹的老鄰居。
我沉默了一下,問他:“十二次,每一次都有理由刁難,連匿名舉報我衛生有問題都出來了,您覺得這是認真還是故意?”
匿名舉報,說白了就是她張張嘴,我就得接受檢查,連舉報我的記錄都不用提供。
趙德明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錢老闆在這條街二十年了,而你一來就搶了他的生意,他有意見也正常。”
“不如這樣,你把菜單調一調,別跟錢老闆的太重疊,各做各的特色,大家和氣生財不就好了嘛?”
我差點被氣笑了。
“調菜單?我的菜跟他的菜,根本就不是一個層級的東西,這不是菜單重疊不重疊的問題......”
“所以嘛,你手藝好,換別的菜不是一樣受歡迎?”
趙德明笑着打斷我,“老周,這條街上的事,你聽我的不會錯,咱別把事情鬧大,對誰都好。”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也是一丘之貉。
“趙主任,我的訴求很簡單,按流程辦我的健康證,別爲難我。”
他看着我,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老周,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小燕是按流程辦事,你要是對流程有意見,可以向上級反映。”
他也不裝了,開始踢皮球。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身來。
“行,趙主任。既然社區解決不了,那我就繼續向上級反映!”
我轉身離開。
出門的時候,我聽到了趙德明的冷哼。
回到店裏,我就想辦法聯繫上級領導繼續反饋,可沒想到有人比我速度還快。
當天下午,市場監管所的人來了。
“接羣衆舉報,你們飯館涉嫌無證經營,據相關規定,必須即日起停業整頓,直至手續齊全才能恢復營業。”
我愣住了,急忙問他:“甚麼叫無證經營?我的營業執照還有食品經營許可證,都在有效期內啊!”
對方無奈地看着我。
“負責人健康證過期,且衛生現場覈查未通過,按規定確實屬於不符合經營條件......”
“我的健康證是被社區網格員故意卡着不批的!”
可他不爲所動。
“這個你可以申訴,但停業必須執行。”
說完,他就讓人去給我的店門上貼封條。
我看着那紅底黑子的封條,像是被人狠狠刪了一巴掌。
小梅在我身後,氣得直掉眼淚。
周圍的街坊鄰居也出來對我指指點點,那種被人當異類的感覺,我這輩子沒體會過第二次。
“哎呀呀老周,你看你這事情鬧得,早點把店盤給我多好?”
錢胖子就坐在他店門口的小板凳上,嗑着瓜子調侃。
我沒功夫理他,又去找了趙德明。
“周師傅你怎麼又來了?”
趙德明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着我。
“我的店被封了。”我說。
他愣了一下,反問我:“所以呢?”
“我前腳說要繼續往上反映,後腳店鋪就被封了,你說天底下能有這麼巧的事嗎?”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一聲,攤手道:“周師傅,你該不會是懷疑我吧......”
“不是你就是林小燕。”我打斷他。
他笑容僵了,隨後緩緩直起身子。
“飯可以亂喫,但話不能亂說,你要是覺得自己被冤枉了,大可以走法律程序,而不是在這裏胡說八道!”
4.
我一個開小飯館的,哪有時間和精力去打官司?
“趙主任,我只想開個飯館,本本分分做生意,這有甚麼錯?”
他眯了眯眼,最後搖搖頭說:“誰說你有錯了?可你也得考慮現實啊,這條街就這麼大......”
我沒聽完就走了。
回到店裏,隔壁錢胖子的餐廳燈火通明,客人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小梅勸我:“建國,要不咱把店關了吧,別跟他們耗了......”
我沒說話,煙一根接着一根。
抽到最後,我忽然意識到,我好像真的耗不起了。
賬上的錢只夠交下個月的房租,如果繼續耗下去,不光要關店,還要倒貼。
我們把桌椅碼好,餐具分類裝箱。
正準備鎖門的時候。
一輛轎車停在了店門口,下來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裝。
男人走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門上的封條,皺了皺眉,才掏出證件。
“周建國先生是嗎?我是市外事辦的趙明遠,這位是我的同事孫敏。”
我把兩人領進了店裏,泡了壺茶。
“三天後,有一位外國總務將對本市進行友好訪問,行程中有一項安排是,讓他品嚐我國的民間美食。”
趙明遠做出簡單解釋,可我還是不明白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這位總務的中方顧問,叫陳維年,曾經是光明機械廠的工程師。”
我手一抖,這下聽明白了。
陳維年,是廠裏的總工程師,九十年代末公派出國,後來留在了那邊,成了那個國家總務的事務顧問。
他最愛喫我做的紅燒肉。
每次來食堂,都是一碗米飯,一盤紅燒肉,喫得乾乾淨淨。
走之前那天,他專門來食堂找我。
“老周,我這一走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你這紅燒肉的味道,我記一輩子。”
“陳維年先生向總務推薦了您的廚藝,”趙明遠說:“總務本人對此非常感興趣,點名要來週記飯館用餐。”
他說完,遞給我一張名片。
“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兩人上了車,車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張名片,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事當天就傳遍了整個社區。
下午,社區主任趙德明親自打來電話。
“周師傅,外事辦找你了?真的假的?他們要幹啥啊?”
我掛了。
他又打來幾個,我乾脆給他拉黑。
晚上,街道辦主任來了,區裏分管外事的領導來了,市裏外事辦又來了一趟,確認場地和菜單。
第二天上午,一輛接一輛的公務車停在我店門口。
省裏市裏區裏來的人,加上安保外事迎賓......前前後後來了四五撥的人。
封條不知道被誰撕了,也沒人再提無證經營。
整條街的商戶都站在門口看,錢胖子臉色鐵青,終於不笑了。
省外事辦的副主任親自來找我談。
“周師傅,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外事接待,總務的顧問特別指定了您,我們希望您能......”
“我不做了。”
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副主任有些茫然,他跟身後的人對視過後,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周師傅,您這是甚麼意思?”
我看看那些被搬回來的桌椅,再看看那些衣着得體的領導們。
“有我這種一身病的老闆,這破店還是不開了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