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新帝登基第二年,奸臣魏庸便領着聖旨闖入了我的慈安宮。
"太后娘娘,陛下說了,您這些年垂簾聽政,勞苦功高。"
"如今天子親政,您也該放手了。"
我親手養大的孩子,十六歲坐上龍椅,培養了自己的心腹後就要拆我的臺。
我去養心殿見他。
他正歪在龍榻上逗鸚鵡,魏庸立在一側。
孩子抬了抬眼皮,語氣倒還帶着幾分撒嬌的尾韻:
"母后,兒臣不是不孝,實在是百官議論難聽。"
"皇陵那邊年久荒蕪,正缺人看顧。母后替父皇守陵,天下誰敢說半個不字?"
魏庸在旁幫腔,陰惻惻地笑:
"太后去了皇陵,既全了孝道,又免了朝堂非議,兩全其美。"
我低下頭去,雙肩輕顫。
他們大約以爲我在落淚。
其實我在數日子。
皇陵以北八十里,便是靖安王的封地。
那個被先帝奪去兵權、閒置三年的男人,此刻正在那裏等我。
當年先帝臨終託孤,生生拆散了我與他十年的相守。
如今這不成器的孩子,竟親手把我送還給了他。
這天下,也該有個明白人來坐了。
......
“母后,您在想甚麼呢?這麼入神。”
蕭祈煜丟開手裏的金絲逗鳥棒。
他接過宮女遞來的熱毛巾,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手。
語氣裏帶着幾分隨意的試探,眼神卻緊緊盯着我。
我收斂起眼底的冷意,平靜地看着這個我親手養大的孩子。
“哀家在想,皇陵苦寒,哀家這副身子,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蕭祈煜輕笑一聲,走到龍榻邊坐下。
“母后說笑了,您還不到三十,正是盛年。”
“再說了,魏太傅已經替您安排好了,路上絕對不會讓您受半分委屈的。”
魏庸立刻在一旁陰惻惻地接話。
“太后娘娘放心,微臣派了犬子魏梟親自率領鐵甲衛護送。”
“定保娘娘一路平安,絕不會出半點差池。”
我沒有理會魏庸的假惺惺。
我只是直直地看着蕭祈煜。
“你要親政,哀家把鳳印和虎符都給你。”
“但你記住,朝堂不是過家家。”
“魏庸這頭惡狼,你未必喂得熟。”
蕭祈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將手裏的毛巾砸在地上。
“母后!”
“魏太傅乃是兩朝元老,對大涼忠心耿耿,您怎麼能如此編排他!”
“兒臣已經十六歲了,不是三歲小孩!”
“兒臣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既然母后答應了去皇陵,那就請儘快起程吧,免得夜長夢多。”
他急不可耐地要趕我走。
連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內殿的珠簾被人挑開。
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皇上,您怎麼發這麼大脾氣呀,嚇到臣妾和肚子裏的皇嗣了。”
桑落雪挺着還未顯懷的肚子。
由兩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攙扶着走出來。
她嬌滴滴地靠在蕭祈煜懷裏。
“愛妃怎麼出來了?太醫說你要多靜養。”
蕭祈煜立刻換上一副溫柔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摟住她的腰。
桑落雪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臣妾聽說太后娘娘要去皇陵替先帝守靈,心裏感動。”
“臣妾特意來送送娘娘。”
“娘娘這一去,恐怕再難回京了,臣妾這心裏,還真是有些捨不得呢。”
她嘴上說着捨不得。
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我看着這對狗男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桑落雪,你見哀家,爲何不跪?”
我冷冷地看着她,聲音不大,卻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壓。
桑落雪嚇得縮了縮脖子。
她立刻捂住肚子,做出一副極其痛苦的模樣。
“哎呀,皇上,臣妾肚子突然好疼......”
“好疼啊......”
蕭祈煜勃然大怒。
他轉過頭,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時清月!”
“你還要擺你太后的臭架子到甚麼時候!”
“雪兒懷的可是朕的長子!”
“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朕絕不輕饒你!”
魏庸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皇上息怒。”
“太后娘娘久居深宮,難免心氣高傲。”
“如今既然要去皇陵清修,這象徵後宮之主的鳳印,自然不便再帶在身上。”
蕭祈煜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太傅說得對。”
“來人!”
“即刻收回太后鳳印!”
“褫奪太后一切尊號,明日一早,押送前往皇陵!”
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他們粗暴地扯下我腰間的鳳印。
“哎喲,娘娘,您就鬆手吧。”
首領大太監元喜皮笑肉不笑地拽着我掛鳳印的絲絛。
我沒有掙扎。
我親手解開結釦,將那方沉甸甸的玉印扔在地上。
玉印在青磚上磕掉了一個角。
蕭祈煜心疼地皺起眉頭,趕緊讓元喜撿起來。
“蕭祈煜,你想要,拿去便是。”
“只盼你將來,別跪着求哀家收回。”
我轉過身,挺直脊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養心殿。
身後傳來桑落雪嬌媚的笑聲,以及蕭祈煜討好的噓寒問暖。
“皇上,您看她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裏。”
“雪兒別怕,過了明日,她就得在皇陵喫一輩子的冷飯。”
我抬起頭,看着漫天飛舞的大雪。
知春紅着眼眶迎上來,替我披上狐裘。
“娘娘,他們欺人太甚了。”
“您明明爲了皇上熬壞了身子,他怎麼能聽信那個**子的話。”
我握住知春冰涼的手,拍了拍手背。
“不急。”
“這京城的雪,下得越早,化得越快。”
“走吧,回宮收拾東西。”
知春擦了擦眼淚,扶着我往慈安宮走去。
一路上,那些平日裏對我畢恭畢敬的宮女太監,此刻全都避之不及。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但這大涼的江山,他們真以爲靠一個毛頭小子和一個奸臣就能守得住?